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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田间独白:憨夫忆语与“禅意”媳妇的再发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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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种!” 建军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神秘起来,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仿佛在谈论什么山精野怪。“就是我在南边跑活儿的时候,在一些深山老林里见过的,那些住在破旧小庙里头的……修行的人!有的是光头和尚,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袍子;有的是束发道士,拿着个破拂尘。人家那叫‘禅意’!心里头静得像……像一潭死水……哎呦,死水不好听,不吉利,静得像……对!就像咱村后山悬崖底下那口深不见底的龙潭!甭管外面是刮狂风还是下暴雨,那潭水面上都波澜不惊,连个水纹儿都没有!深着呢!嫂子昨天沏茶时候那眼神,我偷偷瞅了,就是空的!淡的!没啥焦点的!就跟那龙潭的水面似的!这叫啥?这叫内心清净!是那种特别喜欢自个儿待着、不乐意凑热闹、心里头有自己一方天地的人,才有的状态!”

“禅意?清净?”王强像鹦鹉学舌一样,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比琢磨今年玉米该追施多少斤化肥还要抽象难懂的词儿。他皱紧了眉头,使劲在记忆里搜寻着碧华平时的样子。是啊,她好像是真的喜欢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独处。村里别的媳妇婆子们,没事就喜欢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张家的鸡啄了李家的菜,王家的狗咬了赵家的鹅,说得是唾沫横飞、热火朝天,有时候还能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可碧华呢?她很少参与这种聚会。偶尔被婆婆拉去,她也总是默默地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手里不是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就是缝补着家里人穿破的衣物,偶尔抬起头听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的笑意,很少主动插嘴议论别人。以前,王强只觉得是自家媳妇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甚至私下里还觉得她有点闷,不会来事儿,不如别人家媳妇活络。

可现在,被建军这么一番“点化”,他再咂摸咂摸,好像……是有点那么个意思?她一个人坐在窗边那个矮凳上,就着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那点光亮,偷偷在废纸上画画的时候,一下午都可以不挪窝,不喝水,也不上厕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纸面,外界啥动静,比如鸡在叫、他在院子里劈柴弄出很大声响,都好像跟她没关系,传不到她耳朵里似的。她收拾他们那个简陋的家,东西总是摆得规规矩矩,角是角,棱是棱,被子叠得像豆腐块,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儿,不像他自己,锄头、镰刀、破草帽,啥东西都是随手一扔,用的时候再满世界找。这难道就是建军说的那种“清净”?是一种心里头有秩序、爱整洁、喜欢井井有条的状态?

想着想着,王强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起来,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他以前只觉得碧华是城里来的姑娘,跟土生土长的农村女人不一样,性子冷清,有点格格不入,跟自己这个粗手大脚、直肠子、说话像敲锣的庄稼汉不是一路人。偶尔还会嫌她事儿多、穷讲究,比如吃饭不能吧唧嘴,衣服破了补丁要对齐缝,觉得她有点“各色”,不好伺候。可现在听建军这么一分析、一拔高,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看懂过这个同床共枕、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媳妇。她心里可能真装着一片自己压根儿想象不出来的、广阔而又安静的天地。那天地里可能没有沉重的锄头镰刀,没有臭烘烘的猪圈鸡窝,没有永远也锄不完的杂草和愁人的旱涝虫灾……那里面有的是啥?是建军说的那种玄之又玄的“禅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格调”?王强就是想破了那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脑袋,也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但他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应该是很好的东西,是很“高级”的东西,高级到跟他这个整天在泥地里打滚、满身汗臭、关心粮食和蔬菜价格的粗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厚实无比的墙。

“三哥,要我说啊,嫂子的事,有她自己的造化,有她自己的缘法……咱们凡人,看不透,也猜不着。” 建军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这人呐,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坎。有的坎,是老天爷早就划好的道儿,就得她自个儿迈过去,旁人帮不上忙,也不能瞎帮忙,帮了可能就是添乱。一切啊,都有它自己的定数,强求不得,也躲避不了……” 建军最后这些带着点宿命论味道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重锤,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敲在王强的心坎上。定数?造化?缘法?他活了小半辈子,向来只信最实在的东西:“力气就是庄稼宝”,“人勤地不懒”,“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些神神道道、虚头巴脑的话,他向来是嗤之以鼻,觉得是懒汉和神棍拿来糊弄人的玩意儿。可一想到碧华那次因为他醉酒闹事之后,那种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死寂一样的沉默,那种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彻底关了门、熄了火的冰冷眼神,他心里就一阵阵发慌,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那是不是就是建军说的那个“坎”?是不是就是碧华“造化”里必须要经历的一部分?而自己,不仅没能成为帮她过坎的助力,反而可能是……可能是那个挖坑的人?是那个把她推下坎的人?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生疼。

王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太猛,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回去。他扶住粗糙的槐树树干,稳了稳神。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他以前的人生信条简单而质朴:就是把地种好,多打粮食,让老婆孩子能吃饱穿暖,冬天不受冻,夏天不挨饿,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了,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现在,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碧华要的,可能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受冻挨饿。她心里可能还装着别的什么东西,是他这个眼里只有“土坷垃”的粗人根本够不着、也理解不了的、更无法给予的东西。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深深的愧疚、巨大的茫然、还有一丝丝不甘和强烈的好奇的情绪,像无数根坚韧的藤蔓,紧紧地缠住了他,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重新扛起那把沉甸甸的锄头,木柄上的温热传递到掌心。他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几乎要冒烟的玉米地。毒日头依旧毫不留情地烤着,空气中的热浪扭曲着视线,但王强觉得,心里那股因为炎热和疲惫而产生的无名燥热,好像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河底巨石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他一边机械地、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除掉玉米棵旁那些顽强生存着的、也是蔫头耷脑的杂草,一边却忍不住偷偷地、反复地、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碧华沏茶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回想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边画画时那专注的侧影,回想她默默地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时那麻利而又轻巧的身影……

“格调……禅意……活菩萨……造化……”他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这些陌生而又拗口的词儿,像是在念什么奇怪的咒语。忽然,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被晒得黝黑的脖子,朝着村子方向、那几间被树木掩映着的、熟悉的砖房望了望。那几间房子在烈日的蒸腾下,静静地卧在那里,烟囱里没有冒出一丝炊烟,这个点儿,碧华大概正在屋里,摇着蒲扇,哄着安安睡午觉吧?周围只有热风吹过玉米叶发出的、枯燥的“沙沙”声。

“看来……以后……以后是真不能光笑话她穷讲究了……得……得学着点儿?至少……至少下次她再摆弄那些小壶小杯沏茶的时候,咱不能像饮驴似的‘咕咚咕咚’牛饮了,也得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眯着眼,闻闻味儿,小口小口地……品一品?”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滑稽,像个笨拙的孩子试图模仿大人的举止。但与此同时,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点小小的、微弱的、想要靠近和理解那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高级”的、属于碧华内心世界的冲动。尽管这冲动,在现实的酷热和生活的重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重新挥起锄头,锄刃砍在干硬的土坷垃上,发出“噗”的闷响。这一次,动作似乎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点点?田野依旧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炎热无比,但在这个被晒得晕头转向、却因为一番“高论”而似乎开了点窍的憨厚农民的心里,却仿佛从某个极其遥远的、他无法想象的地方,吹进了一丝微弱而新奇的、带着淡淡茶香和玄乎“禅意”的凉风,让他混沌的头脑,获得了片刻的清醒和莫名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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