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屿(2/2)
“你替她去,她的一部分就会留在你身上。”努玛说,“你会看到一些东西,听到一些东西,感觉到一些东西——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你愿意承受吗?”
阿杰想起她在潭底六十七年的孤独,想起她每天梳头、每天照镜子、每天等着有人来陪她说话。
他点点头:“愿意。”
努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好。”他说,“那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日本吧。去严岛神社。”
“严岛神社?”
“对。”努玛说,“那是市杵岛姬命的本社。她最初就是从那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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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石家之后,阿杰和小白走在环潭公路上。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烫。小婷已经回去了,知道小白没事之后,她终于放下心来。
“你真的要去?”小白问。
阿杰点点头:“答应她了。”
“日本很远。”
“我知道。”
“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早就看到了。”阿杰笑了笑。
小白也笑了。
走到岔路口,小白停下脚步。
“我就不送你了。”他说,“我要回去找她。她说她最近学会唱周杰伦的歌了,想让我听听看。”
阿杰愣了一下:“她又学周杰伦?”
“对。”小白笑得很无奈,“上次是《等你下课》,这次是《最伟大的作品》。她说MV里那些画她很喜欢,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巴黎看看。”
阿杰笑出声:“你怎么说?”
“我说,你先学会从水里出来再说吧。”
两个人站在路口,笑成一团。
笑完了,小白伸出手。
阿杰握住。
“保重。”
“保重。”
小白转身,沿着公路往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阿杰!回来记得找我!我带你去吃真正的邵族料理,不是观光客吃的那种!”
阿杰挥挥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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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阿杰踏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
他带了三样东西:那把老木梳,那张月光下的照片,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缕黑色的长发,是她留给他的。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阿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笑容淡淡的,长发随风飘动。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找努玛。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飞机在广岛机场降落。
阿杰走出航站楼,看着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要去严岛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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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岛神社在宫岛上,要从广岛坐船过去。
阿杰搭上渡轮,站在甲板上看着濑户内海的海水。海很蓝,蓝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处浮现出一个红色的鸟居,矗立在海水中——那是严岛神社的标志,日本三景之一。
渡轮靠岸。阿杰下船,跟着人群走向神社。
宫岛上有很多鹿,跟奈良一样,悠闲地在街上走来走去。有只鹿凑过来闻阿杰的背包,大概以为里面有鹿饼。阿杰摸摸它的头,它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慢悠悠地走开。
阿杰沿着表参道往前走,两边都是纪念品店和餐厅。他买了一个红叶馒头,边吃边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和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背对着阿杰,看着远处的海。
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是一尊雕像。
一尊市杵岛姬命的雕像,立在路边,供人拍照留念。
阿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他对着雕像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句:
“打扰了。”
雕像当然没有回应。
阿杰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严岛神社的入口。
红色的鸟居,长长的回廊,朱红色的殿宇浮在海面上。潮水涨起来了,神社的基座泡在水里,看起来像一座漂浮的宫殿。
阿杰脱掉鞋子,走上回廊。
游客很多,到处都是拍照的声音。阿杰跟着人群往前走,穿过拜殿,来到本殿前。
本殿的门紧闭着,里面供奉着市杵岛姬命的神体——据说是一面镜子。
阿杰站在殿前,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
**「到了吗?」**
阿杰打字回:「到了。在本殿前面。」
**「好。现在,拿出梳子、照片和头发。」**
阿杰照做,把那三样东西拿在手里。
**「闭上眼睛。想着我。想着你见到我的那一天。」**
阿杰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潜入潭底的画面——浑浊的水,漂浮的淤泥,那块巨大的岩石,还有铺天盖地的黑发。
**「想着你帮我梳头的时候。」**
第二次。月光下,她跪坐在神社里,他拿着那把老木梳,一梳一梳地梳开那些六十七年的结。
**「想着小白,想着刘水生,想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人。」**
小白最后那个温暖的微笑。刘水生灰白的眼睛。林雨萱说“那种渣男就该拖进水里泡三天”。老人和小孩蹲在石阶边,竖起食指“嘘——不要吵”。
**「现在,睁开眼睛。」**
阿杰睁开眼睛。
本殿的门,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窄到几乎看不见,但阿杰看到了。
门缝里,有一面镜子。
古老的铜镜,跟她在潭底用的那面一模一样。
阿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中的三样东西——木梳、照片、玻璃瓶——轻轻放在殿前的供台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本殿的门,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风吹来——不是海风,是带着潭水味道的风,凉凉的,像日月潭的晚风。
风吹过供台,卷起那张照片。
照片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在阿杰手里。
阿杰低头一看——
照片变了。
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像双胞胎。
阿杰愣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
**「ありがとう。私はここにいる。」**
谢谢。我在这里。
阿杰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她回来了。
她的记忆,终于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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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在宫岛上待到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严岛神社的鸟居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庄严。潮水退了,露出沙滩,游客们可以在沙滩上走到鸟居
阿杰走到鸟居前,抬头看着这座巨大的红色建筑。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下次来,记得带梳子。”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木梳还在。刚才他放在供台上之后,又被风吹回来了。她大概是故意还给他的。
手机响了。
神秘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座神社前——不是严岛神社,是日月潭的那座神社,淹没在水下的那一座。她穿着白色的和服,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照片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阿杰笑了。
他打字回:「小白呢?」
对方秒回:
**「在旁边,正在听我唱《最伟大的作品》。他说我音准比上次好多了。」**
阿杰笑出声。
**「对了,」** 她又发来一条,**「刘水生说他也要谢谢你。他说他终于可以去投胎了,不用再守着那把木梳了。」**
阿杰想起那个眼睛灰白的老人,心里一阵温暖。
**「还有,」** 最后一条,**「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真正的梳子。不要再买文创店的仿古梳了,真的很差。」**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阿杰看着手机,笑得很开心。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鸟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杰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码头。
回台湾的飞机,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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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阿杰躺在广岛的旅馆里,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电车经过的声音。
他睡不着。
他拿出那把木梳,在手里把玩。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还在——**「ありがとう」**。
手机突然亮了。
是小白打来的视频电话。
阿杰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小白那张欠揍的脸。
“喂!阿杰!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阿杰看了看他背后的背景——黑漆漆的,有几盏灯,还有一些……树?
“你在哪里?”
小白把镜头一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座神社。
不是日本的神社,是日月潭底的那座神社——玉岛神社。鸟居、石阶、本殿,全都清清楚楚,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我靠!”阿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你怎么下去的不憋死?”
小白得意地笑:“她带我下来的。她现在想回就回,想走就走,融合之后她有了本尊的能力。她说这叫‘分身觉醒’。”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小白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这个神社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白把镜头对准神社后方——
那里有一个洞穴。
很深的洞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穴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
“她让我告诉你,”小白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这个洞穴个东西的东西。”
阿杰的心一紧:“什么另一个东西?”
“她说,叫‘地龙’。”
阿杰愣住了。
小白继续说:“她说,当年日本人盖神社,不只是为了保佑工程顺利,也是为了镇压一条地龙。那条地龙在日月潭底下住了几百年,被发电工程惊动之后到处作乱,工人都怕它。日本人从日本请来高僧,在拉鲁岛上建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还在岛上安装了一把大弓箭,朝向西南天空,把地龙吓跑。”
“然后呢?”
“然后,地龙被赶走了,但没死。”小白说,“它躲进了更深的地下,沉睡至今。她留在这里的那个分身,其实一直在守着它。”
阿杰的脑子一片混乱:“那现在……她回来了,地龙呢?”
小白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告诉你的。”他说,“她感应到地龙在苏醒。”
视频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远古巨兽的喘息。
阿杰透过屏幕,看到那个洞穴里,亮起两道红光。
像两只眼睛。
“阿杰,”小白的声音发颤,“你得回来。”
视频断线了。
阿杰盯着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