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Man In The Mirror 1(1/2)
第十三章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展厅里那排锃亮的展车烤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埃莉诺站在前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浓缩咖啡,指甲上最近新涂的裸粉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今天已经卖出去两台车了,一台菲亚特熊猫给一个刚拿到驾照的大学生,一台阿尔法·罗密欧给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倒是她自己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玻璃门被推开。
埃莉诺赶紧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那种微笑不太热情但足够真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肩膀不宽但很挺,腰背笔直,浅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光泽。衣服有些皱,袖口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裤腿上沾着一些灰,看起来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依然挺直的树,不狼狈,只是有一点疲惫。
那个人走了进来,光从侧面照到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这种好看不咄咄逼人,是那种安静的、温和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皮肤很白,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像是冬天的海面被冻住了,底下还涌着暗流。
他的头发被分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身侧,发辫的纹理很细腻,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嵌在应该待的位置上,显然不是随便扎的,是那种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次才练出来的手艺。
“下午好。”埃莉诺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点,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个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面目变得更温柔了一些。他走到展厅中央那排展车前,目光慢慢从左边扫到右边,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在任何一辆车上停留超过两秒。
“我需要一辆车。”他说,带着一点她听不太出来的口音,应该是法国人讲意大利语时那种特有的柔软调子,“好用就行,性能要好,能跑长途,最好现在就开走。”
埃莉诺眨了眨眼。她做了六年汽车销售,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挑三拣四的,有假装懂行的,有带着全家老小来砍价的,有刷卡刷到手软的。但像这样进门就直接说“我需要一辆车”然后连预算都不提的客人确实不多见。
“当然了,”她说,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指尖在那辆停在她左手边的宝马320i的引擎盖上轻轻滑了一下,“我们这边有几款车您可能会感兴趣,比如这款宝马,操控性很好,跑高速很稳。”
“那辆吧。”那个人刚好在她说话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自然插入的缝隙,他抬手指了指展厅最里面那个角落打断了埃莉诺。
她顺着男人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停着一辆蓝旗亚,深蓝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车身上那几条标志性的白色轮拱线条从车头拉到车尾,像肌肉的纹理一样绷着。
这辆车在这家店里已经停了快两个月了,来看车的人多,问价的人也多,但真正掏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倒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那些来买家用车的人觉得没必要,好到那些想玩车的人又嫌它太老——1993年的车,快七年了,虽然是经典,但埃莉诺还没遇到那个愿意为一台经典掏钱的人。
“那台蓝旗亚?”她确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1993年的,Evo 2版本,2.0升涡轮增压,四驱,原厂马力就够大,而且这台车的车况特别好,前任车主是个收藏家,保养得跟新车一样,里程才跑了不到三万公里。但是价格方面……”
“多少钱?”男人微微低下头看她,浅蓝色睫毛又长又翘的,让埃莉诺不自觉报了那个数字。
她见过太多听到这个数字就倒吸一口凉气的客人,所以她说完之后就等着看他的反应。
那个人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报的不是一个八位数的价格似的。
然后埃莉诺看见男人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皮夹,那个皮夹看起来很旧,不过从里面抽出来的那张银行卡是新的。
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烫金logo,因为被男人捏在手里,所以看不太清。
“在哪里刷卡?”他温和地问。
埃莉诺微微挑眉,然后带他走到收银台刷了卡,输了金额,然后递过去那个小小的密码输入器。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白白的划痕。他把密码输了进去,动作很快,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埃莉诺撕下来递给他。
男人接过笔在小票上签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清秀,笔画流畅,带着一点法式花体字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梅戴·德拉梅尔。
“德拉梅尔先生,”埃莉诺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在那辆蓝旗亚的车钥匙上贴了一张写了车牌号的贴纸,“车您现在就开走吗?”
“现在。”德拉梅尔接过钥匙。
埃莉诺领着他走到那辆蓝旗亚旁边打开车门,把座椅位置调到她觉得他大概会舒服的高度,然后退到一边,看着他坐进去。
他弯腰坐进驾驶座,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习惯性地在档把上搭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了一眼仪表盘发动了引擎。
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在展厅里来回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德拉梅尔先生,”见德拉梅尔快要走了,埃莉诺站在车外看着他的侧脸,意外地开口,“您不需要我再给您介绍一下这辆车的——”
“不用。”德拉梅尔转过头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下,“谢谢你,埃莉诺。”
她愣了一下。埃莉诺记得自己好像还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这可是个大失误,她居然疏忽了——不过自己的名字好像确实在胸口的名牌别着呢。
“您是个好人。”他说完后就把车窗升上去了。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从展厅里缓缓滑出去,拐上街道,汇入那不勒斯午后的车流。
它从展厅的起步很平顺,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但转过街角之后,那台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低沉的咕噜变成一声尖锐的咆哮,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整个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就瞬间消失在车流里。
埃莉诺站在落地窗前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张他签过名的小票。
她低头看着小票上的姓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人从进门到离开总时长还不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每句话都短得像电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或者一个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深蓝色的、沉静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温和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印子。
她把那张小票夹进今天的销售记录里。
那不勒斯午后两点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空出来的那个角落照得格外明亮。
……
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在A3高速公路上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梅戴握着方向盘,后背靠在座椅里,左臂搭在档把上,右手稳稳捏着方向盘控制着方向。
刚才那个在展厅里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的法国人,此刻正把油门踩到最底,脚底死死地压着那块金属踏板,连一毫米都不肯松开。
窗外的风景从汇入车流的时候就被速度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橄榄树、葡萄园、石灰岩山丘,全都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个小小的点,然后被甩出去,全都消失在那不勒斯灰蓝色的天幕里。
梅戴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车头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切进去,车身擦着旁边那辆车的后视镜过去,连毫米级的误差都没有。
被超过的司机们有的按喇叭,有的闪远光灯,有的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深蓝色蓝旗亚的车尾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下坡路的尽头。
梅戴没注意到那些喇叭和灯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得集中在前方那条无限延伸的柏油路上。
对方比他早出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如果他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他们抵达庞贝之前就遇到伊鲁索,好让伊鲁索提前和自己汇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想着,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仪表盘上的指针从一百八缓慢地爬到两百,发动机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嘶吼,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
庞贝古城的停车场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已经停了不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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