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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阴暗与恶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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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靠山屯生产队的队部里,却闷热得像个巨大的、漏风的蒸笼。

低矮的土坯房里,两扇糊着破烂窗户纸的木窗紧紧关着,也挡不住早春锐利的寒气从缝隙里丝丝地钻。为了取暖,屋子中央那个用半截汽油桶改造成的、锈迹斑斑的炉子里,塞满了半干不湿的劈柴和苞米瓤子,正冒着呛人的、青白色的浓烟,火却不旺,只是憋闷地阴燃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硫磺、焦木和土腥气的古怪味道。

烟雾缭绕,盘旋上升,在天花板被熏得乌黑的椽子间沉积,然后缓缓沉降,给屋里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队长赵大山就蹲在炉子旁边,背靠着那张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的破旧办公桌。他手里攥着一杆磨得油亮的铜锅旱烟袋,却半天没抽一口,只是用它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角。那张被北风长年雕刻、布满沟壑的黑红脸膛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例行公事。他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干涩,没什么起伏地开始念手里那份被翻得卷了边、沾着油渍的春耕生产计划: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结合我屯实际情况,今年春耕,要继续狠抓阶级斗争这个纲,深入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开垦荒地二十亩……积肥任务,按人头分摊,每人三百斤……春播时间,谷雨前后,不违农时……”

话语像陈年的苞米碴子粥,黏稠、单调、缺乏营养。翻来覆去,离不开“抓革命,促生产”、“学大寨,赶大寨”、“战天斗地夺丰收”那几句口号。这些词,年年喊,月月讲,早已失去了最初可能有的激励色彩,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必须完成的声音仪式。

挤在墙边几条吱呀作响的长条板凳上的知青们,形态各异。有人低着头,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脑袋随着赵大山的音节一点一点,已然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有知青眼神放空,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土墙上那张颜色剥落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心思却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上海弄堂里石库门前晒着的棉被,或者北京胡同深处传来的隐约鸽哨声;还有人百无聊赖地搓着衣角上干涸的泥点,或是用脚尖在地上反复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

这北大荒黑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重劳作与匮乏生活,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正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地磨去这些城里娃曾经有过的棱角、激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剩下木然与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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