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粮车背后的目光(2/2)
随后,他又特意走到略显拘谨、整齐列队的知青队伍前,挨个与知青们握手,嘘寒问暖,从伙食问到取暖,从劳动强度问到思想学习,从生活习惯问到家庭情况,态度亲切而平等,言语间充满鼓励,希望大家“克服暂时困难,真正在思想上、感情上扎根农村,把青春、智慧和汗水,无悔地奉献给这片广袤而充满希望的黑土地”。
就在这一片热烈、融洽、充满革命情谊与集体温暖的气氛达到高潮,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时,贾怀仁那双善于观察、惯于从各种场合捕捉细节与信息的眼睛,像精密的扫描仪一样,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张因为他的到来而激动、兴奋、崇敬或羞涩的年轻面孔。这几乎是他的一种职业本能。忽然,他的目光在知青队伍最边缘、最不显眼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倏然停住了。
那是丁秋红。
此刻,她因为不习惯成为焦点,下意识地站在队伍最后面,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试图把自己纤细的身影隐藏在身前同伴的身后。冬日上午淡金色的、缺乏热度的阳光,恰好斜斜地穿过屋檐,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皮肤是与北地姑娘迥异的、带着水汽润泽的白皙,此刻因户外寒冷和内心的紧张泛起淡淡的、桃花般的粉红。
她鼻梁挺秀,嘴唇薄而颜色浅淡,正被她不自觉地轻轻咬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黑白分明,眼波清澈,本该是灵动的,此刻却因为周围过于热烈的气氛和陌生而威严的领导注视,像闯入陌生林地、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惶然与怯生生的不安,长长的睫毛像受惊蝶翼般不住地轻轻颤动。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小、露出细细腕骨的碎花旧棉袄的衣角。整个人站在那里,透着一股与周围粗犷、豪放、被风霜雨雪磨砺得坚韧的北地环境格格不入的、瓷器般纤细脆弱的、我见犹怜的柔美气质,像一株误落在黑土冻原上的、带着露水的幽兰。
贾怀仁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却柔韧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无害、却异常鲜明夺目的东西轻轻撞了撞。
他自诩在县里、在省城学习时、在各种会议和慰问活动中,见过不少城里的、乡下的、活泼的、文静的、朴实的、有文化的女青年,但像丁秋红这样,将京城女子的清丽秀美、知识青年特有的书卷气、以及一种深入骨髓、几乎不染尘埃的怯懦不安,如此纯粹而奇特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鲜明吸引力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一瞬间,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发言,群众热烈的掌声,革命友谊的崇高感,似乎都微微模糊、褪色了一瞬,背景音变得遥远。他的视线,像被无形却强有力的磁石牢牢吸住,短暂却无比深刻地,钉在了那个仿佛易碎琉璃般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