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黑水城中闻异事 雪庐客栈夜话长(1/2)
雪庐客栈的二楼客房,窗纸被北风刮得噗噗作响。林缝坐在临窗的桌前,指尖在粗陶茶碗边缘缓缓摩挲。碗中的奶茶已凉,表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膜。窗外天色将晚未晚,灰白的天光透过冰雕的窗格,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光斑。
楼下大堂传来断断续续的谈笑声,混着酒气、羊肉腥膻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顺着楼梯缝隙飘上来。林缝静听片刻,是几个皮货商在划拳赌酒,赌注是明日冰市上的一批雪狐皮。
“王老三,你那批皮子我看了,腋下毛色不均,顶多这个数!”有人大着舌头嚷嚷。
“放屁!老子亲手猎的,每张都是上等货!”
争执声渐高,又被掌柜娘圆滑的劝解声压下去。这客栈的掌柜娘人称“雪娘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丈夫五年前进山猎雪豹再没回来。她独自撑起这客栈,练就了一身周旋各路人马的本事。
林缝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羊皮地图已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砂标着十几个红点,连成不规则的三角——正是白玉娘标注的雪尸蛊出现之处。三角的中心,寒鸦岭三个小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墨迹深得几乎要透到纸背。
门被轻轻叩响。
“进。”
推门的是林小婉,端着个木托盘,盘上摆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缝师兄,雪娘子刚煮的,说是用冰湖银鱼熬的汤底,暖身子。”
汤面确实鲜香。银鱼细如发丝,在乳白的汤里沉浮,面上撒了翠绿的野葱末。林缝慢慢吃着,热气熏在脸上,化作细密的水珠。
“慕容公子还在房里?”他问。
“嗯,对着那玉瓶坐了一下午了。”林小婉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白玉娘在楼下药房配药,说要准备些赤阳粉的替代药材,冰市上可能用得到。清璇师姐陪着她。”
林缝点点头。自哭坟山那夜后,慕容白便沉默了许多。那枚盛放母亲所化冰晶的玉瓶,他终日揣在怀里,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取出对着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面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桌椅翻倒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林缝放下碗筷,与林小婉对视一眼,起身下楼。
大堂里,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被两个壮硕的伙计架着往外拖。那汉子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放开老子!老子有银子!有的是银子!”
雪娘子抱着胳膊站在柜台后,冷着脸:“胡老六,你这月的房钱拖了半月,酒钱赊了三两。今日不结清,莫怪我不讲情面。”
“明日!明日冰市开了,老子那批货出手,十倍还你!”胡老六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胡乱抖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滚落在地,“看看!寒鸦岭的‘冰心石’!识货的就知道值钱!”
石头滚到林缝脚边。他俯身捡起一块,触手冰凉,对着光看,石心处有絮状纹路,确与寻常石头不同。但要说价值连城,却也未必。
雪娘子嗤笑:“又拿这破石头唬人!上回你说是什么‘千年寒玉’,结果呢?让行家看了,就是河边捡的鹅卵石!”
“这回是真的!”胡老六急眼了,“寒鸦岭,老鸦洞里头挖的!那洞邪性,进去的人十个出来不了一双!老子是拼了命才......”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忽然僵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客栈门口。
众人随他视线望去,只见门帘掀动,三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低头走进。为首者身形高瘦,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们径直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一言不发。
客栈里忽然安静下来。划拳的停了,吵嚷的歇了,连炉火噼啪声都显得突兀。那三人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气,不是北风那种刺骨的冷,而是更深沉、更粘稠的阴冷,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雪娘子脸上的怒色瞬间收起,换上生意人圆滑的笑,亲自提了壶热茶过去:“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热茶暖暖身子?”
高瘦那人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视线扫过雪娘子,又掠过堂中众人,最后在林缝脸上停了瞬息。他没有接茶,只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桌上放下一粒碎银。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却透着不健康的青灰色。
“一间上房,清净些。”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好嘞!甲字三号房,最里头,保准清净!”雪娘子麻利地收了银子,示意伙计带路。
三人起身,跟着伙计往后院去。经过胡老六身边时,高瘦那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胡老六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帘后,大堂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什么人啊,鬼气森森的......”
“看那手,白的跟死人似的......”
“寒鸦岭...他们该不会也是去......”
胡老六忽然瘫坐在地,脸色惨白,酒醒了大半。他哆嗦着爬过去,把那几块“冰心石”胡乱搂进怀里,死死抱紧,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林缝走回桌边,将手中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心处的絮状纹路,在灯光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他蹙了蹙眉,再细看,又静止如常。
是错觉么?
“缝师兄?”林小婉小声问。
林缝摇摇头,将石头收起。“无事。你上去看看慕容公子,劝他多少用些饭食。”
他重新上楼,却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甲字三号房,在最僻静的角落,窗外是客栈的后巷和一片荒废的菜园。此刻,那间房的窗户紧闭,里面没有点灯。
夜幕完全降临。黑水城的夜晚来得早,酉时末刻,街上已少有行人。北域的冬夜,风如刀割,除了不得不讨生活的更夫、巡夜的兵丁,无人愿意在外久留。
林缝在窗前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那间房的窗户透出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绿光,像夏夜坟地的磷火,眨眼便灭。
他转身回房,掩上门。桌上,林小婉留下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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