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禁闭的家门(2/2)
奶奶似乎有点意外她的干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铁皮盒子攥得更紧了。
叔叔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
妈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那几个廉价的塑料袋子在她手里晃动着,发出窸窣的声响,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楼道里很暗,冷风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妈妈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冷,却异常坚定。
我们去了汽车站,用妈妈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两张去邻市的长途汽车票。妈妈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公外婆住在那里。
那是我能想到的、我们唯一的去处。
一路上,妈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空茫。我靠在她身边,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但看着妈妈冰冷的侧脸,我不敢问,也不敢哭。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天黑透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那个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小县城。
又辗转问路,找到了外公家那栋旧的不能再旧的居民楼。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妈妈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舅妈。
她看到我们母女俩,尤其是看到我们手里寒酸的塑料袋子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不悦,并没有立刻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是星妍啊?你怎么来了?这……这是月桐吧?都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却堵在门口。
妈妈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嫂子,我爸我妈、他们睡了吗?”
这时,外婆闻声走了过来,看到我们,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是一种避之不及的烦恼。
“星妍?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带着破烂就来了?还带着孩子……这大晚上的……”外婆的声音尖利,目光在我们和那几个塑料袋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
妈妈的心显然沉了下去,但她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妈,纪元他……他没了,我们被她奶奶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了,想先……”
话还没说完,舅舅也出现在门口,皱着眉头,语气极其不耐烦:“姐夫没了?怎么回事?……哎呀,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这么冒冒失失跑过来啊!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住得下?”
舅妈立刻附和,声音拔高了几分:“就是啊!而且星妍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还得嫁人吧?带着这么大一拖油瓶,哪个好人家愿意要你啊?”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指了我一下。
“拖油瓶”三个字,像一把尖刀,再次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比奶奶说的“赔钱货”更加赤裸和羞辱。
外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我们是什么甩不掉的麻烦:“桐桐,你舅妈说得是难听,但也是实话。而且,星妍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帮衬不了你什么,你现在带着孩子回来,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陆家?你以后还怎么找人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充满了冰冷的现实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扇门,却始终没有完全打开,更像是一道冰冷的屏障,将我们隔绝在外。
妈妈最后的一丝希望,在她亲生母亲和兄弟的言语中,彻底熄灭了。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比追悼会上还要苍白,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刻薄的话,仿佛被打了一记无声的闷棍。
过了好久,在舅舅一家越来越不耐烦的注视下,妈妈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塑料袋提手,然后又猛地攥紧。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指责,没有告别。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拎起那几个寒酸的、装着我们全部世界的塑料袋子,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刚才更加冰冷,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我们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栋居民楼的楼梯,身后,传来清晰的、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砰!”
那一声响,彻底关上了我们最后一条退路,也关上了妈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夜风刺骨,吹动着妈妈凌乱的发丝。她站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零星的车灯和昏暗的路灯,眼神里是彻头彻尾的空洞和绝望。
那几个红色的、白色的塑料袋子,在她手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对这个冰冷世界最卑微又最尖锐的嘲讽。
『爸爸,这就是您走后,我们面对的世界吗?』
妈妈低下头,看了看我,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们一无所有了!除了彼此。
“桐桐……妈妈……一定会给你好的生活的!一定!!”
“嗯!我相信妈妈!我以后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多大房子……存好多好多的钱,和妈妈一起想去哪就去哪!”
“好!真是妈妈的好桐桐……”
妈妈的嗓音又带着追悼会上的那种悲悯声音,努力压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