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纪律的第一滴血（2/2）

“我饿啊！队长！我快饿死了！那点东西……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啊！我在延川逃荒，亲眼看着我爹、我娘、我媳妇……一个个饿死在路边！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再做饿死鬼啊！我就想……就想多吃一口！就一口！”

他的哭声凄厉绝望，带着对饥饿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哭声让岩窝里的一些人，尤其是同样经历过饥荒的周木匠一家和刘三儿、陈四，都面露不忍，扭开了头。

但规矩就是规矩。

李根柱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等吴老二的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吴老二，你加入护山队时，发的誓，还记得吗？”

吴老二哭声一滞。

“粮草归公，不私藏。”李根柱一字一句地重复，“违者，第一次，罚没口粮三天。这是规矩，也是你举手认可的。”

“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吴老二瘫在草铺上，眼神空洞，只是喃喃重复：“我饿……我饿……”

“饿，不是你偷窃同伴口粮的理由！”李根柱的声音陡然严厉，“这里的每个人，谁不饿？孙姐饿不饿？老憨饿不饿？周大哥断了腿饿不饿？嫂子抱着孩子饿不饿？狗剩石头两个娃娃饿不饿？大家忍饥挨饿，省下每一粒粮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某一个人偷去填自己的肚子吗？！”

他的目光扫过岩窝里每一个人：“今天，吴老二偷了。如果我不罚，明天，会不会有张老三、李老四也去偷？后天，大家是不是就可以互相偷抢，为了多吃一口，把同伴往死里逼？那我们这护山队，和外面那些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杀人的流寇，有什么区别？！”

这话像冰水一样，浇醒了那些刚刚生出不忍之心的人。是啊，规矩一破，人心就散了，这个脆弱的团体立刻就会从内部瓦解。到时候，谁也活不成。

“队长……”孙寡妇上前一步，“按规矩办吧。” 她的声音很硬，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复杂。

赵老憨也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是……是啊，规矩不能破……”

刘三儿和陈四低下头，不敢说话，但身体微微发抖。

李根柱深吸一口气，看向吴老二：“吴老二，你违反护山队铁律，私藏口粮，证据确凿。按规矩，罚没你三天口粮。从明天起，连续三天，你只能喝水，没有粮食。”

三天！只喝水！在这寒冬里，对于一个本就极度虚弱的伤员来说，这几乎等于判了缓期死刑！

吴老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李根柱话锋一转，“念在你初犯，且伤病未愈，这三天里，每天可以喝一碗加了盐的野菜汤。这是底线，吊着你的命。三天后，视你表现和身体状况，再决定是否恢复口粮。”

罚，必须罚，以儆效尤。但罚中又留了一丝生机，既是规矩内的酌情，也是给所有人看——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能逾越法理。

吴老二愣住了，绝望中似乎又看到一丝微光。

李根柱不再看他，转向王氏：“嫂子，把他的名字和处罚记下来，就刻在那边石壁上。让每个人每天都能看到。”

“是，队长。”王氏连忙找来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岩窝内侧一处平整的石壁上，李根柱用力刻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吴老二，私粮，罚三日。”

字迹深深，像一道伤疤，刻在石壁上，也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还有，”李根柱最后说道，“以后每日口粮分配后，剩余粮食，做个简单开关，由孙姐和王氏共同加锁看管。钥匙分两把，孙姐和王氏各持一把，必须两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

简单的监督和分权机制，应运而生。

处理完这一切，李根柱才感觉一阵疲惫袭来。他挥挥手：“都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岩窝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一种无形的、名为“纪律”的东西，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严厉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它冰冷，不近人情，却像一道坚硬的篱笆，将这个松散团体框了起来，让它有了形状，有了边界。

吴老二蜷缩在草铺上，饿得胃里火烧火燎，心里更是充满了悔恨、恐惧和对那碗野菜汤的卑微期待。他怀里那点偷来的粮食，早已被王氏收走，放回了公粮堆里。

夜深人静时，李根柱独自坐在岩窝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今天流的不是血，但比流血更痛。这是规矩确立必须付出的代价。吴老二是第一个撞上枪口的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未来，还会有更多挑战规矩的人和事。

他必须更硬，更稳。

但同时，他也必须想办法，找到更多的食物。否则，饥饿会逼疯更多的人，再严的规矩，也挡不住求生的本能。

也许，是该把武器升级的事，提上日程了。有了更好的工具和武器，获取食物的效率才会提高，防御能力才会增强。

他想起张大胆那张猎弓，还有周木匠的手艺……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而岩窝深处，在所有人都睡着后，王氏悄悄起身，走到那个锁着剩余粮食的简易木箱前，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明天那份口粮里，捏出极小的一撮，悄悄放进了吴老二那个空空如也的破碗里，用树叶盖好。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躺下。

黑暗中，李根柱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又缓缓闭上。

有些事，看见了，不一定非要说破。

纪律需要铁血，但人心，也需要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