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狗剩和石头(2/2)
“我知道一条小路,从他家后院的篱笆底下能钻进去,那儿草深,不容易被发现。”石头显然早就盘算过了,“咱们晚上去,偷偷的。就拿一点,够吃一两顿就行。”
狗剩看着石头因为饥饿和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点了点头。
“好。晚上去。”
定下了这个危险又无奈的计划,两个孩子稍微松了口气,好像有了点盼头。但紧接着,更大的问题浮上心头。
“狗剩,”石头忽然问,“你说……根柱哥和孙婶,他们在山上……有吃的吗?这大冬天的……”
狗剩愣住了。他光顾着自己饿,没想到山上的哥哥。山里的冬天比村里更冷,更荒凉。他们逃得匆忙,能带多少粮食?他们……能活下去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揪痛。
“我……我不知道。”狗剩说到。
“要不……”石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咱们弄到吃的,自己留一点,剩下的……想办法给他们送上去?”
狗剩猛地看向石头,眼睛瞪大:“你疯了?山上那么大,咱们去哪儿找?而且胡家肯定派人搜山了,咱们上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知道山里有几个地方,我爹以前带我去打过猎,有些隐蔽的山洞。”石头说,“根柱哥他们要是还在北山,说不定就在那些地方附近。咱们不靠近,就把东西放在一个他们可能经过的地方,留个记号……万一,万一他们看到了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危险,几乎等于找死。但狗剩的心,却被狠狠地触动了。给山上的哥哥送吃的……这个诱惑太大了。
“你知道路?”狗剩问,声音沙哑。
“知道几个地方。”石头点头,“但只能白天认路,晚上不行。而且……咱们得绕开搜山的人和想拿赏钱的人。”
“什么时候去?”
“明天。”石头说,“今天晚上咱们先去赵老憨家弄点粮食,明天一早,趁天刚亮,守夜的人最困的时候,从后山那条采药的小路上去。得快去快回。”
计划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危险。两个半大孩子,要对抗的是整个成人世界的恶意和寒冬大山的残酷。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不去,山上的人可能饿死。去了,他们自己可能被抓、被杀。
但有些事,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得去做。因为那是亲哥,那是血脉里割不断的牵挂,也是这冰冷世道里,最后一点值得拼命的温暖。
“好。”狗剩重重地点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超越恐惧的决绝,“明天,一起去。”
石头也用力点头,两个少年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碰了碰拳,完成了这个幼稚又悲壮的盟约。
就在这时,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声、吆喝声,还有村里狗此起彼伏的狂吠。
狗剩和石头同时脸色大变,冲到门缝边往外看。
只见村道上,几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公人,在一个胡家管事的带领下,正朝着赵老憨家的方向走去!后面还跟着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是县衙的差役!”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去赵老憨家了!”
狗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差役上门,意味着胡家已经正式报官,官府开始介入。这也意味着,赵老憨家会被彻底搜查,他们晚上想去“借”粮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更可怕的是,差役来了,搜完赵老憨家,下一步会不会就是来搜他家?会不会把他抓去县衙大牢,拷问哥哥的下落?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
两个孩子缩在门后,看着外面那些代表着官府权威的身影,听着那些冰冷的呵斥和围观者嘈杂的议论,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成人的世界用暴力和规则碾轧过来,而他们,连躲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夜幕,在不安和恐惧中,再次降临李家坳。
狗剩和石头约定,不管明天多么危险,那个上山的计划,不变。因为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能为山上的亲人做的事。
也是他们作为孩子,在这崩坏的世道里,所能做出的最勇敢、也可能是最愚蠢的抉择。
而此刻的北山深处,李根柱和孙寡妇,刚刚在一处新的岩缝里安顿下来,完全不知道,山下两个半大的孩子,正在为他们谋划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补给行动”。
命运的丝线,在山上山下之间,以一种脆弱而悲壮的方式,悄然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