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赵老憨的崩溃（1/2）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李根柱和孙寡妇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睡醒了，是冻醒的，也是吓醒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烬还散发着微弱的余温。岩石凹陷外，寒风呼啸的声音比昨夜更尖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瘆人。

李根柱坐直身子，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他摸黑检查了一下身边的镰刀，刀柄冰凉，刀刃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的污泥和隐约的血迹。孙寡妇也动了动，蜷缩得更紧一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的腿脚估计更疼了。

“天快亮了。”李根柱低声说，“得动身，去约定地点等老憨。”

孙寡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摸索着站起离开那个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岩石凹陷时，两人都有些不舍。毕竟，那是昨夜唯一一点温暖的记忆。但天亮了，这里就不再安全。

按照约定，如果赵老憨成功逃脱，天亮前后应该在北山更深处的“老鸦嘴”碰头——那是一处形似乌鸦嘴的突出山崖，附近有几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本地上山砍柴采药的人大多知道。

李根柱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孙寡妇往更深的山里走。

天光渐亮，但天色依旧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今天可能不会出太阳，甚至可能会下雪。这对逃亡者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能见度低，追踪更难；坏的是天气更冷，他们御寒的衣物近乎于无。

山路越来越难走。昨夜的奔逃和寒冷消耗了太多体力，两人都走得踉踉跄跄。孙寡妇的腿伤明显加重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眉头紧皱，但她咬着牙不吭声。李根柱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他只能尽量走慢一点，遇到陡峭处伸手拉她一把。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那几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以及更远处那块乌鸦嘴状的黑色山崖。

老鸦嘴到了。

李根柱示意孙寡妇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区域，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晨雾在山林间弥漫，能见度不过二三十步。松树下没有人，山崖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针发出的“呜呜”声。

赵老憨还没来？还是……来不了了？

李根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找了个隐蔽又能观察路口的位置，和孙寡妇一起躲好，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亮，山中的景物逐渐清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树，冻硬的土地，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蒙蒙中。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仿佛小了些，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这种不知道等来的是同伴还是追兵的等待。

李根柱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最坏的可能：赵老憨被抓了，严刑拷打之下招出了汇合地点，此刻胡家的家丁或者官差正埋伏在周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或者赵老憨根本没逃出来，已经死在了胡家大院；又或者他逃出来了，但吓破了胆，自己跑了……

就在李根柱的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瞬间握紧了武器，屏住呼吸。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正是赵老憨！

但眼前的赵老憨，已经和昨天那个虽然胆小但还算完整的赵老憨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都有刮伤，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布满血丝的、带着极度恐惧和茫然的眼神。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老鼠，钻出来后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

“老憨！”李根柱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赵老憨猛地抬头，看到李根柱和孙寡妇，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抓住李根柱的裤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根、根柱……根柱啊……完了……全完了……”

“别慌，慢慢说。”李根柱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你怎么逃出来的？路上遇到追兵了？”

“我……我按你说的，翻过土窑后墙，钻进了后面的野枣林……”赵老憨哆哆嗦嗦地说，语无伦次，“我听见后面有人追，就拼命跑……摔了好几跤……裤子都刮破了……天快亮时才绕到北山这边……”

听起来逃跑过程还算顺利。但赵老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那你这是怎么了？”孙寡妇也忍不住问，“见鬼了？”

“比见鬼还可怕！”赵老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来，带着哭腔，“我……我天亮前摸回村子边上，想看看家里的情况，顺便……顺便拿点吃的……”

“你疯了！”李根柱脸色一变，“不是说好直接来这里汇合吗？”

“我饿啊！也冷啊！”赵老憨哭丧着脸，“我想着……就远远看一眼，要是没事，家里灶台下我还藏着半块麸饼……”

李根柱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然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赵老憨的眼神又变得惊恐起来，他左右看了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偷听，然后凑近一些，用极低的声音，颤抖着说：“我、我看到……我家院子外面，有人守着！”

李根柱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人？胡家的家丁？”

“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村里人！”赵老憨说，“两个人，蹲在对面土坡的草稞子里，眼睛就盯着我家院子！我一露头，差点被看见，吓得我赶紧趴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监视。胡家或者官府，已经开始监视他们这些“贼党”的家属了。这是常规操作，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感受完全不同。

“还有……还有……”赵老憨的恐惧显然不止于此，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半湿的纸，“这个……我在村口老槐树上揭下来的……”

李根柱接过来，展开。孙寡妇也凑过来看。虽然两人识字都不多，但关键的字还是认得的。

那是一张悬赏告示。最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像，一个男，一个女，虽然画得不像，但旁边写着名字：李根柱、孙氏。命，劫掠财物，罪大恶极。有擒获或斩首献上者，赏银三十两；报信指引捕获者，赏银十两。

三十两银子。在陕北这地方，三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活两三年，够买五六亩薄田，够娶一房媳妇还绰绰有余。这笔悬赏，足以让很多原本事不关己的人变成红了眼的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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