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场小官司的启示（2/2）

“地界，就按老槐树原先的位置，不偏不倚，重新立个界石。你们两家，各自让出一步，以示公道。如何？”

张老汉和王老五都愣住了。各自让一步？那不等于谁也没占到便宜，还凭空都损失了一点地？这算哪门子公道？

张老汉忍不住嘟囔：“老爷，这……这明明是我家有理……”

胡里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有理？理在哪里？田契拿不出来，树也倒了，空口白牙就是理？本里长每日为朝廷催科征粮，操心费力，难道还要为你们这鸡毛蒜皮的事耗费精神？让你们各自退一步，保全邻里情分，就是最大的理！若不服从，那就去县衙打官司吧！看看县尊大老爷有没有闲工夫管你们这破事！”

去县衙打官司？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不说状纸怎么写，就是那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规矩，也能让这两家本就困顿的农户彻底破产。

王老五似乎先反应过来，他偷偷瞄了一眼胡里长，又看看旁边一脸“你懂的”表情的甲首，忽然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断得公道！小的服判！谢老爷主持公道！” 他这一跪一喊，等于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张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老五：“你……你……” 但看着胡里长那不耐烦的、带着威压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村民或麻木或看戏的表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明白，再争下去，恐怕损失的就不止一步地了。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最终也只能哑着嗓子说：“……听……听老爷的……”

一场纠纷，看似“圆满”解决。胡里长彰显了权威，维护了“和谐”。但李根柱站在门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是一场权力的随意操弄！没有证据调查，没有程序公正，全凭胡里长个人的主观判断，甚至可能取决于他对这两家的观感，或者谁私下里更“懂事”。那“各自退一步”的判决，看似公平，实则和稀泥，而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最关键的是，他拥有最终的、不容置疑的解释权。不服？更高的暴力机关（县衙）对贫民来说形同虚设。

“法”？在这里就是个笑话。存在的只有“权”和“势”。

人群散去时，李根柱听到有村民低声议论： “胡老爷还是公道的，没偏袒谁。” “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清净。” “张老汉也是傻，王老五肯定提前打点甲首了……” “嘘！小声点，莫惹祸上身！”

这些议论，更让李根柱感到悲哀。村民们不是看不到不公，而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公，并将其合理化为一种“秩序”。在这种秩序下，追求绝对的公平是奢侈且危险的，能勉强维持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衡，就已经是“青天”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家那气派的门楼，心中对“组织起来”的念头，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个体在面对这种随意性极强的人治时，是绝对弱势的。除非，能形成一种让掌权者也不得不有所顾忌的“势”。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见识了今日这场闹剧般的“官司”，李根柱觉得，再难，也得试着往下想。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生存的技能，也不仅仅是识几个字，更需要一种能对抗这种无形压迫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规矩”或者“力量”。

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资源。他想到了集市，那个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地方。或许，在那里，他能看到这个时代更多的侧面，包括那些在官方严格控制之下，依然顽强存在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