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份子钱(2/2)
“李老栓,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你们家准备得咋样了?胡老爷可是点名问了,说你们家前阵子刚得了官差……抚恤,可不能装穷啊。”甲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李家人身上刮过。
李老栓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妇人更是面无人色。
李根柱知道,躲不过去了。他上前一步,挡在父亲面前,脸上挤出一种近乎卑微的、属于这个时代贫农的讨好笑容:“甲首爷,您说笑了,我们哪敢装穷,是真穷得揭不开锅了。您看,我病着,我爹身子骨也不行,上次那点抚恤,早就换成药和救命粮了。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甲首冷哼一声:“拿不出?那就出力!明天寿宴,后厨缺劈柴挑水的,你们家出个人,去帮工顶账!”
去胡家帮工?李根柱心里一紧。那意味着整整一天的重体力活,可能只有一碗不见油星的饭菜打发,而且,在那种场合,低人一等,任人驱使,尊严会被践踏得一丝不剩。更重要的是,他本能地觉得,靠近那个权力中心,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不出钱,就得出力,这是规则。
李根柱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父亲和惊恐的母亲,咬了咬牙:“甲首爷,我去。我年轻,有力气。”
甲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子今天居然敢站出来说话。他撇撇嘴:“行,就你吧。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到胡老爷家后门等着,听管家吩咐!要是迟了或者偷懒,小心你们的皮!”
说完,扬长而去。
压力暂时转移,但屈辱感更深了。用无偿的劳役来抵消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人情债”,这就是底层逻辑。
晚上,李根柱对忧心忡忡的父母说:“爹,娘,别担心,就是出把子力气。说不定……还能在胡家看到、听到些什么。”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深思。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根柱就拖着并未完全康复的身体,走出了家门。胡家大院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与李家坳其他地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后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像他一样被迫来“出力”的穷苦村民,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
寿宴的喧嚣、宾客的奉承、食物的香气……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劈柴、挑水、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李根柱混在其中,沉默地干着活,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到了管家呵斥下人的嚣张,听到了宾客们谈论年成、赋税、甚至隐约提到了远方不太平的局势,也看到了胡里长在接受众人叩拜时那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场寿宴,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上演着权力、财富和卑微。而李根柱,作为一个被迫参与的龙套,对明朝乡村的权力运行,有了更直观、更刺痛的认识。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带着一身油烟和屈辱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家里,狗剩立刻扑上来,带着哭腔:“哥!不好了!天变了!好像要下大雨了!”
李根柱心里咯噔一下,冲出屋外。只见傍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浓得化不开的乌云覆盖,云层低垂,翻滚着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没有一丝风。
一种比面对胡里长时更甚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抬头望着那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喃喃道:
“这雨……恐怕来得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