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鸡蛋的经济学（2/2）

“孵小鸡？”李老栓皱起了眉头，第一次对儿子的话提出了明确的质疑，声音沙哑，“说得轻巧！拿啥孵？这蛋是野的，能孵出来？孵蛋得暖和地方，咱家晚上跟冰窖似的！还得二十多天不吃不挪窝，万一被耗子叼了去，或者根本就是未受精蛋，那不是白白糟蹋了？”

他的担忧非常现实，句句在理。妇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柱儿，你爹说得对。这太悬乎了。还是吃进肚子里实在。”

狗剩虽然极度想吃，但听着哥哥的话，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小脸上满是纠结。

李根柱知道，必须说服他们，尤其是要说服经历过无数次希望破灭、已然风险厌恶的父亲。

“爹，娘，我知道难，知道悬。”他诚恳地说，“可咱们现在这光景，按部就班地熬，能熬出头吗？胡里长的债怎么还？秋天的粮税怎么交？咱们需要变一变，需要搏一搏！”

他指着那两枚蛋：“这就是个机会！一个可能让咱们以后稍微好过一点的机会！温度不够，我想办法！咱们可以用个破筐，铺上干草，放在灶坑边借着余温试试。防老鼠，咱们夜里轮流看着！就算……就算最后真的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两枚野鸡蛋，咱们认了！可万一成功了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蛊惑性：“咱们连官差都……都那样了，还怕试这么一回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李老栓内心最深处。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下午，想起了自己挥出的镰刀。是啊，连杀官造反的绝路都走了，还怕这区区的失败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夹杂着狠厉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死死盯着那两枚蛋，胸膛起伏。

妇人看着丈夫，又看看眼神坚定的儿子，再看看渴望中带着一丝好奇的狗剩，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就……听柱儿的吧……试试……”

当家的没再反对，这就是默许了。

一场关于家庭未来命运的微型“投资决策”，就在这间破败的茅屋里，以两枚野鸡蛋为标的，达成了共识。

李根柱立刻行动起来。他找来一个破旧的矮筐，铺上最柔软干燥的茅草，小心翼翼地将两枚蛋放进去。然后将筐子放在白天做饭后尚有余温的灶坑边缘，既不能太近怕烤熟，也不能太远失去温度。他还让狗剩负责警戒，驱赶可能靠近的老鼠。

这个小小的“孵化项目”，成了这个家庭在绝望中点燃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未来的希望之火。每个人路过那个破筐时，都会忍不住看一眼，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更有一种共同守护着某个秘密的奇特联结。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根柱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层层盘剥的乡村社会里，真正掌握着生存资源的，永远不是他们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农。胡里长、王老六这些地主富户，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基层权力网络，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

想要真正改变处境，光靠技术改良和小打小闹的交换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更深入地理解，甚至……想办法应对这张无形的权力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