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官府的赈济(2/2)
所谓“每人都有份”,分量少得可怜。那发粮的衙役用的还是一个明显小于标准斗的“小斗”,舀的时候还拼命晃荡,将浮头的粮食晃下去不少,落到碗里的,更是寥寥无几。一个成年人,恐怕一天就能吃完这点东西。
最后,是过程本身充满的刁难和盘剥。
唱名速度极慢,师爷和胡里长似乎很享受这种拿捏别人生死的过程。时不时还要“核对”半天,暗示需要“打点”。有那稍微懂点事、或者之前藏了点什么小东西(比如一枚铜钱、一个顶针)的村民,偷偷塞过去,发放的速度似乎就能快一点,斗也能稍微满一点。
李老栓看得心凉了半截。他身无分文,拿什么打点?
终于轮到他了。
“李老栓家,四口人!”胡里长高声唱道,瞥了李老栓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师爷翻着册子,慢悠悠道:“李老栓?嗯…听说前阵子,县衙下来催粮的陈二爷两个,最后好像是来了你们村就没信儿了?怎么回事啊?”
李老栓心里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回…回老爷的话…小的…小的不知啊…陈二爷他们拿了东西…就…就往北走了…”
“哦?往北走了?”师爷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北边可是深山老林,狼多得很呐…”
李老栓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
胡里长在一旁打圆场:“呵呵,师爷,许是走岔了路…先发粮,先发粮…”
师爷哼了一声,这才示意衙役发粮。
那衙役用那小斗,极其敷衍地舀了五下,倒入李老栓急忙伸出的破口袋里。分量轻飘飘的,而且明显能看到里面大量的沙石和霉块。
李老栓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声道谢,拉着妇人,如同逃跑般离开了打谷场。
回到家里,关上院门,李老栓才敢大口喘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将那点“赈济粮”倒在破瓦盆里。
一家人围过来一看,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是粮?分明是沙土掺了点霉变的粮食碎屑!别说吃,看着都恶心!
“这…这帮天杀的狗官!”妇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原本以为的救命粮,竟是比观音土好不了多少的垃圾!这种被戏耍、被践踏的感觉,比单纯的饥饿更让人绝望。
李根柱看着那瓦盆里的东西,心中一片冰冷。他早就料到可能会如此,但亲眼见到,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这就是明末的官府!这就是所谓的“赈济”!层层盘剥,到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只剩下侮辱和绝望。
这点东西,吃下去,恐怕不仅不能果腹,还会划伤肠道,加重病情。
可是,能扔掉吗?
李老栓沉默地看着那盆东西,许久,他缓缓地伸出手,抓起一把,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手指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稍微像样点的、能挑出来的粮食碎屑一点点拣出来,剩下的沙土和霉块,也舍不得扔——也许…也许沉淀一下,沙土能筛出去?霉块…洗洗能不能吃?
他佝偻着背,坐在角落里,开始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分拣那点“赈济粮”。那背影,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无奈。
生活的重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次次地,狠狠地,碾压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上。
李根柱清晰地感觉到,父亲那原本还算挺直的脊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