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月下惊雷(2/2)
舱内一片死寂,唯有陈明远那痛苦而微弱的“月……圆……”呓语,还在断断续续地溢出唇边,像绝望的挽歌,更增添了这被窥伺、被围困的窒息感。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她们的反应。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刺入肺腑。她必须回应,必须稳住门外这条毒蛇!她正要开口,用最圆滑、最滴水不漏的言辞周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然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痛哼!
紧接着,是张雨莲那带着喘息的、刻意拔高的、焦急万分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和门板,清晰地送了进来:
“婉儿!婉儿开门!快!我找到那位老船工了!他……他刚吐露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事!关于我们那批新到的‘苏杭丝绒’!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苏杭丝绒?上官婉儿心念电转,瞬间明了——这是她们之间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指“身份暴露,危在旦夕”!
门外的和府仆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沉默了一瞬。
机不可失!
上官婉儿再不犹豫,声音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焦急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速极快地对门外道:“有劳和大人挂心!药散请先代为保管,陈先生刚用了药,此刻正需静养,不便见客。《风物志》……待我整理完毕,自当亲自奉还大人!雨莲,进来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朝林翠翠递了个眼色。
林翠翠会意,猛地拉开了沉重的舱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倒灌而入!门口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和府二等仆役藏青色袍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捂着半边肩膀,脸色有些难看地站在门侧。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阴沉。
而张雨莲则是一副刚从风雨里冲回来的狼狈模样,鬓发散乱,裙摆湿透,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脸色苍白如纸。她半个身子几乎是撞在门框上,才制造出刚才那声闷响。此刻她看也不看那仆役,径直冲进舱内,反手就要关门,口中连声道:“快关上!冷风灌进来,陈先生哪里受得住!”
那仆役下意识地想伸手阻拦或窥探舱内,但林翠翠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门重重关上!沉重的门板“砰”地一声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仆役阴鸷探究的目光。
安全了……暂时。
舱门关闭的巨响在耳边回荡,隔绝了风雨,却隔绝不了那如附骨之蛆的危机感。
张雨莲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她顾不上擦拭,将怀中紧紧护着的油布包裹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目光急切地投向床榻:“他怎么样了?我好像听到……”
“他刚才说话了!”林翠翠抢着回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一道大闪电劈下来,他就突然喊‘月圆’!手抓得死紧!婉儿姐让我赶紧去找你……”
“‘月圆’?”张雨莲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床边,看到陈明远依旧痛苦紧闭的双眼和紧攥的拳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她立刻打开油布包裹,里面赫然是几本旧书和一卷用蜡封好的图纸,最上面正是那本《唐诗宋词集注》。她快速翻动书页,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婉儿,你也想到了是不是?钦天监的记录……‘月圆’夜,荧惑守心,星轨逆乱……这绝非吉兆!陈总他……”她不敢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清晰无比。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张雨莲。她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舱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门外那个并未离去的、如同毒蛇般的身影。和珅的爪牙就在门外!账册暴露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陈明远这突如其来的呓语,更是将“穿越者”这个最大的秘密推到了悬崖边缘!钦天监的异常记录,足以让任何稍有疑心的人将他们与妖邪、异端联系起来!乾隆对星象的笃信,和珅的阴狠……一旦坐实,万劫不复!
腹背受敌!真正的绝境!
上官婉儿猛地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而清晰:
“听着,我们没有退路了。”她的目光扫过林翠翠和张雨莲惊惶的脸,“账册,和珅已经知道了在我们手里,这是催命符,但也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必须利用它,在他下死手之前,反制他!陈总的情况……”她看向床榻上那痛苦的身影,“‘月圆’是关键!这绝非偶然!我们必须赌一把!翠翠!”
“在!”林翠翠一个激灵站直。
“你立刻去准备!把你之前调制的、最能提神醒脑、压惊定魂的精油香露,不管用多少名贵材料,全部拿出来!浓度加到最大!在陈总周围点燃香炉,熏染!一刻不能停!”这是基于陈明远曾提过现代“芳香疗法”对意识的刺激作用,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雨莲!”上官婉儿转向张雨莲,语速更快,“你守着陈总!一刻不停地对他说话!读诗!读他最喜欢的那些诗词!尤其是……有关月亮、时光、归乡的!声音要清晰,要灌进他耳朵里!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从那个‘月圆’的噩梦里拉出来!唤醒他!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那你呢?”张雨莲急问,看着上官婉儿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寒光。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本静静躺在角落、被火燎水浸过的账册,又缓缓移到紧闭的舱门上。她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左袖的袖袋深处,那里,藏着一支冰冷坚硬、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银簪——那是她最后防身的武器。
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在她紧绷的唇角一闪而逝。
“我去会会门外那位‘和大人’的好狗。”她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森然,“顺便……给他主人,送一份‘惊喜’的账本去。”
风雨如晦,舱内药香、精油的馥郁与无形的杀机混杂,令人窒息。
林翠翠飞快翻找出珍藏的玻璃小瓶,将浓稠如琥珀的提神精油倒入鎏金香炉。几滴下去,一股极其清冽醒脑、带着强烈松针与薄荷气息的冷香骤然腾起,霸道地冲散了之前的苦涩药味。她将香炉小心地捧到陈明远床头小几上,袅袅白烟如灵蛇般缠绕上他滚烫的额头和紧锁的眉间。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坐到床沿,握住陈明远那只没有攥紧锦褥、冰凉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开始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