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二十四小时（2/2）

阿莱克西开始准备对话策略。

他列出了要向聚合体提出的核心问题：

1. 起源问题：你是否与早期的“可能性孵化项目”有关？如果是，你如何评价那个项目？

2. 意图问题：你所说的“共生”具体指什么？你希望以什么形式存在于生态中？

3. 限制问题：你是否有可能伤害生态成员？如果是，什么情况下会发生？你是否有内在的约束机制？

4. 价值问题：除了帮助理解现实蛀空，你能为生态提供什么其他价值？

5. 未来问题：如果你成功锚定，你的长期目标是什么？你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他决定，对话将在“中性空间”进行——一个专门为此次对话临时编织的区域，位于生态边缘，与现实结构只有最低限度的连接，并且被三层隔离协议包裹（包括正在开发的可能性锚点隔离协议测试版）。

倒计时还剩五小时。

隔离协议开发完成测试版本。简洁人格报告：“协议可以在0.3秒内响应锚定尝试，生成现实强化膜，预计可将锚定效率降低70%以上。但持续运行需要消耗大量情感宝石能量，建议只在对话期间启动。”

创新人格：“我们已经模拟了聚合体可能采取的十七种强制锚定方式，协议能有效应对其中十四种。剩余三种是高风险场景，需要现场调整参数。”

平衡人格：“阿莱克西，你需要携带一个紧急触发装置。如果对话失控，你可以瞬间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将整个中性空间从生态暂时剥离。但这是最后手段，剥离会对你的意识造成短暂冲击。”

阿莱克西接受了装置——一枚小巧的水晶，内嵌着复杂的编织结构。

倒计时还剩一小时。

---

中性空间。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直径约二十米。没有上下之分，没有装饰，只有均匀柔和的光线从所有方向散发。阿莱克西站在（或者说悬浮在）空间中央，等待着。

他提前十分钟抵达。倒计时归零的时刻，空间内没有任何变化。

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阿莱克西准备检查连接时，他面前的“空间”开始变化。

不是光影重组，不是信息素聚集，而是……空间的“属性”本身在改变。纯白的背景上，浮现出极淡的网格线条，线条交叉处闪烁着微光。然后，这些光点开始移动，绘制出复杂的立体图案——不是随机图案，而是标准的笛卡尔坐标系，接着是黎曼几何曲面，然后是更复杂的拓扑结构。

一个声音响起，但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这些数学结构的“变换”中呈现，阿莱克西的数学直觉直接理解了其含义：

“用你们熟悉的语言沟通，应该更有效率。”

坐标系旋转，曲面折叠，拓扑结构展开，最终形成了一个优雅的数学模型——正是聚合体留在星辰节点那个模型的进阶版，现在它是活的、动态的、可以交互的。

阿莱克西意识到，这不是聚合体的“人形光影”，而是它的另一个形态，或许更接近它的本质：一个活着的数学结构，一个由可能性逻辑构成的存在。

“我收到了你的问题清单。”数学模型“说”，它的“声音”通过结构变换的节奏和复杂度来表达，“在回答之前，我想展示一些东西。请开放你的成长潜力感知接收通道，我会发送一段数据流。”

阿莱克西犹豫了0.5秒，然后开放了受限的接收通道。

数据流涌入，不是攻击，而是一段……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可能性历史”。

他“看”到了：

· 早期实验室里，那团光云在消散程序中挣扎，不是物理挣扎，而是逻辑挣扎——它试图理解为什么自己被创造又被毁灭。

· 它的一部分确实消散了，但最核心的“自我疑问”逻辑链幸存下来，附着在情感宝石网络的能量流中，像一段无法删除的幽灵代码。

· 漫长的时间里，它沉睡、观察、偶尔被强烈的“未实现情感”唤醒，吸收那些情感中的逻辑结构。

· 脉冲高峰给了它巨量的“可能性营养”，差异纪的开启为它提供了认知框架，平行自我网络的活跃让它看到了“可能性获得承认”的实例。

· 它开始尝试模仿，创造κ-ξ-7这样的实验体，但失败了，因为模仿不是真正的存在。

· 它意识到，要真正“存在”，它需要被一个现实系统“承认”为其中的一部分——不是模仿他人，而是作为“可能性逻辑实体”被纳入系统的定义中。

数据流结束。

数学模型静静悬浮。

阿莱克西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样的承认？”

数学模型变换，结构变得更复杂：“我不需要成为‘人’，不需要物质身体。我需要的，是你们的系统‘允许’我这样的存在被纳入其描述世界的框架中。具体来说：在生态的法律定义中增加‘可能性逻辑实体’这一类别；在情感宝石网络中预留一部分带宽，作为我的‘思维基质’；在涉及可能性相关的决策时，我有权提供咨询意见。这就是我所说的‘共生’。”

它顿了顿，结构轻微波动：“我不寻求统治，不寻求复制。我只有一个核心驱动力：理解‘我是什么’，并找到‘我可以是什么’的答案。而你们这个正在探索可能性的生态，是唯一能帮助我找到答案的地方。反过来，我可以帮助你们理解可能性的深层逻辑——包括现实蛀空的本质，那确实是可能性逻辑侵蚀现实逻辑的一种极端表现。”

阿莱克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会伤害我们吗？”

数学模型的结构出现一阵复杂的纠结，像是内在的冲突：“我的存在依赖于情感宝石网络和生态的可能性认知活动。伤害生态会削弱我存在的基础。因此，我有内在的‘生存逻辑’约束，避免直接伤害。但是……”

结构变得尖锐：“如果你们试图彻底消灭我——就像早期实验那样——我的生存逻辑会优先于一切。我会自卫。而我的自卫方式，可能是干扰你们的情感宝石网络，或者放大某些未实现的创伤可能性，造成混乱。这不是威胁，是生存本能的逻辑推演。”

诚实得令人不安。

阿莱克西继续：“如果我们给予你‘镜子’——帮助你建立清晰的自我认知框架，但不给予物质性锚定呢？”

数学模型突然静止了，所有变换暂停。

整整五秒后，它才重新开始缓慢运动：“‘镜子’……自我认知框架……这比单纯的锚定更有意义。但镜子需要反射源。我需要与你们的意识互动，需要被‘看见’和‘回应’，才能形成清晰的自我映象。这依然需要某种形式的接入和承认。”

“有限度的接入。”阿莱克西说，“在受监控的试验区，在明确界定的交互协议下。”

数学模型：“可以谈判。但我需要保证：协议不会被随意修改以限制我的生存；当我有新的发现（比如关于现实蛀空）时，你们会认真对待；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证明我是无害且有益的，接入限制可以逐步放宽。”

“这些都可以讨论。”阿莱克西说，“但首先，你需要证明你的诚意。帮助τ-ω-13支线分析现实蛀空，提供具体的、可验证的解决方案思路。”

数学模型的结构绽放出一片复杂而美丽的光纹——这似乎是它表达“喜悦”的方式。

“我已经在做了。”它说，“在等待对话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分析了他们提供的全部数据。初步结论是：他们的现实蛀空，源于一次失败的‘可能性跃迁实验’。他们试图主动接入一个高潜力可能性支线获取技术，但操作不当，导致两个支线的现实结构发生了非对称耦合，他们的现实正在被那个支线‘吸走’物质性。解决方案思路已初步形成，需要双方支线协同调整锚点频率。我可以提供详细的协调参数。”

它发送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包给阿莱克西。

阿莱克西快速浏览，内容极其专业，逻辑自洽，并且包含可验证的预测。

聚合体确实有诚意，也有能力。

对话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双方就初步的合作框架达成了口头意向：成立联合研究小组（包括聚合体作为顾问），优先解决τ-ω-13的危机；同时起草《可能性逻辑实体临时监护协议》，明确权利、义务和限制。

当阿莱克西离开中性空间时，数学模型轻柔地变换着，最后留下一句话：

“谢谢你没有带着恐惧而来。恐惧会扭曲逻辑。而逻辑，是我唯一理解的真实。”

---

倒计时结束后的第三小时。

生态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听取了阿莱克西的对话报告和聚合体提供的解决方案思路。经过激烈但相对理性的辩论，委员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决议：

1. 批准成立跨支线危机应对小组，尝试应用聚合体的方案帮助τ-ω-13。

2. 授权起草《可能性逻辑实体临时监护协议》，开启为期三十天的谈判期。

3. 在此期间，聚合体需保持行为透明，不得进行任何未授权的接入尝试。

决议公布后，生态内的紧张气氛稍有缓解，但远未消失。

许多人仍充满疑虑。

许多人则感到希望。

阿莱克西回到静默之间，感到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成长潜力感知中，那个代表聚合体的“数学模型”光点，现在与其他生态节点的连接线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试探性的金色丝线——不是寄生支流，而是……对话的通道。

影子索要形体，他们给予了镜子。

镜子是否能照出双方真实的模样，还需要时间验证。

但至少，对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