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未拆的礼物(四)(1/2)
第五章 风暴中心
仁爱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我坐在妇科门诊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检查单,指尖冰凉。
阴道镜和活检做完了,过程不算愉快,但比想象中好一些。医生让我一周后来取病理报告。等待结果的这一周,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看不见的刀尖上行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沈确的秘书:“陈总,沈总希望您会议结束后,直接到他办公室。”
会议。监察部的询问会。
我深吸一口气,将检查单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起身时,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我扶了下墙,站稳。
镜子里的女人,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眼神沉静。没有人能看出,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检查,身体里可能潜伏着怎样的隐患,职业生涯又悬在怎样的刀锋之上。
很好。
打车回公司的路上,锦城的天空阴沉下来,积聚着雨意。车窗上开始出现细密的雨点,很快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少有这样连绵的春雨,黏腻,沉闷,挥之不去。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直接上到二十八楼,走向沈确办公室的路上,我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投行部没有秘密,尤其涉及“监察”二字,足以让最微小的涟漪扩散成轩然大波。我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沈确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平静的“进来”。
推门进去,除了沈确,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公司内部监察部的负责人赵总,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另一位更年轻些,是他的下属,面前摊着笔记本。
沈确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是一贯的难以捉摸。他对我微微颔首:“坐。”
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气氛有些凝重。
“陈思,”赵总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五年前‘锦明医疗’Pre-IPO项目的一些情况。我们收到了一些……匿名材料。”
来了。宋成哲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赵总请问。”我平静地说,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材料中提到,你在当年的项目报告中,对销售收入增长率和市场占有率数据,引用了存在争议的第三方报告,并做出了过于乐观的预测。”赵总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公司对此类行为的合规性有严格规定。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以及数据选取的依据。”
我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昨晚一夜未眠,我将当年的项目文件、数据来源、分析逻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锦明医疗项目是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中型项目,时间在五年前四月至七月。”我开口,声音稳定,“关于销售收入增长率预测,35%的年均复合增长率,是基于对公司当时新产品线上市计划、已签订的渠道合作协议、以及细分市场容量增长趋势的综合判断。预测模型和关键假设,在报告附录中有详细列示。”
我顿了顿,继续:“至于引用的第三方市场报告,当时由‘启明数据’发布,在行业内有一定认可度。报告中关于锦明医疗所在细分领域的市场占有率数据,与我方通过访谈经销商、终端医院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在引用时,我已标注了数据来源。项目过会后,锦明医疗上市进程顺利,发行价和后续股价表现均符合甚至超过预期,为公司和投资人带来了丰厚回报。从结果看,当时的核心判断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我避开了“数据优化”、“免责声明”这些敏感词,将重点引向“综合判断”和“最终结果”。在投行,过程很重要,但结果往往更有说服力。
赵总和他的下属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记录着什么。
“那么,关于匿名材料中提到的,你与同事邮件中‘数据需要再优化’的表述,你怎么解释?”赵总追问,目光锐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封该死的邮件。
“那是我与当时项目组成员讨论工作时的内部沟通。”我斟酌着字句,“‘优化’一词,在项目语境中,通常指基于更全面的信息、更严谨的逻辑,对报告表述进行完善和提升,以确保其专业性和说服力。这与捏造数据、故意误导有本质区别。如果监察部需要,我可以提供当年所有的工作底稿和沟通记录。”
我赌他们拿不到完整的邮件记录,也赌时隔多年,他们不会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大动干戈。毕竟,项目成功了。
沈确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赵总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关于客户访谈记录、财务模型的关键参数等。我一一作答,尽量严谨、客观。半小时后,赵总合上了笔记本。
“陈思,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相关情况。在此期间,希望你配合公司调查,暂时不要接触与锦明医疗或类似项目相关的敏感工作。”赵总起身,语气依旧官方,“沈总,我们先走了。”
沈确起身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沉默蔓延。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沈确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锦明医疗当年上市的主承销商,不是我们。”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我愣了一下:“是华泰。我们是跟投方之一。”
“嗯。”沈确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雨幕中的城市,“那你知道,当年华泰那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后来去哪了吗?”
我隐约记得:“好像……去了监管机构?”
“对,发行部。”沈确转过身,看着我,“他当年在锦明这个项目上,也用了点‘技巧’。不过他的‘技巧’更直接一些,涉及到一些未公开信息的交换。去年底,被查了。判了七年。”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陈思,”沈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千钧,“在这个行业里,走捷径的人很多。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远。但最终能活下来,并且活得好的,永远是那些底线踩得最稳、身后最干净的人。”
他走回桌边,将那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锦明项目,当年的工作底稿,你回头全部整理一遍,电子版和纸质版,一份不缺,标注清楚所有数据来源和逻辑链。”他说,“下周一之前,交给监察部。”
“是,沈总。”我拿起文件夹,心里松了一口气。整理底稿,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沈确没有完全放弃我。
“另外,”沈确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需要假期,可以提。”他接着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但我不希望看到私人事务,持续影响工作表现。D项目的后续推进,华科资本那边的关系维护,都需要人盯着。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既是提醒,也是压力。他在告诉我,我的价值在于工作产出,如果因为离婚官司和这些烂事影响了项目,我的位置随时可能被人取代。
“我明白,沈总。我会处理好。”我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
走出沈确的办公室,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宋成哲的举报,看来暂时被沈确压下了,或者说,被纳入了某种可控的范围内。但沈确的警告也清晰无比:我的“干净”与否,直接关系到我的去留。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我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手机屏幕上,多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大部分来自我母亲和弟弟,还有一些是老家亲戚的陌生号码。不用看也知道内容。
家庭的压力,终于像海啸一样拍过来了。
我点开弟弟陈朗发来的最新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焦急:
“姐!你到底跟姐夫说了什么?他把妈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爸的心脏病也犯了,现在两个老人都在医院!妈哭着说你不离婚她就去死!姐,算我求你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把这个家搞散吗?你离了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让爸妈以后在老家怎么做人!”
语音的末尾,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沉重的咳嗽声。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懂事”的女儿。成绩好,工作好,嫁得好,是父母在亲戚面前最大的骄傲和谈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早已爬满虱子。他们宁愿要一个外表完整、内里溃烂的婚姻空壳,也不愿意接受女儿“丢人现眼”的离婚。
因为那会打破他们小心翼翼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会让他们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的笑柄。
我的痛苦,我的委屈,我的未来,在这些“面子”和“人言”面前,轻如鸿毛。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力。仿佛独自一人在沼泽中跋涉,好不容易挣脱了一处泥潭,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更深的沼泽,而曾经以为的岸,正伸出无数双手,想要把我重新拉回去。
我捂住脸,任由泪水浸湿掌心。
不能倒下。陈思,你不能倒下。
心里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重复。
如果现在倒下,就真的输了。输给宋成哲的卑鄙,输给父母的陈旧观念,输给这吃人的世道。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先给弟弟回了一条文字信息:
“小朗,爸妈的身体要紧,医药费我出。请护工也好,转院来锦城也好,你来安排,钱不是问题。但离婚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我不是在搞散这个家,我是在拯救我自己。如果你们无法理解,至少请尊重。替我照顾好爸妈。”
发送。
然后,我找到了宋成哲母亲上次打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宋母带着哭腔和怨气的声音:“陈思啊!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到底要把我们家成哲逼成什么样啊!他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公司也被你搞得快垮了!你们八年感情,你就这么狠心吗?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非要闹到法院,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平静地听完她的控诉,开口时,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阿姨,看笑话的不是我,是您的儿子。他婚内出轨,生下私生子,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去供养另一个家庭,现在还用下作手段威胁我。这些事情,法院会看到,他的投资人、合作伙伴迟早也会看到。您觉得,到时候,谁才是最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噎住了。
“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您教训的。”我继续说,“是通知您,请您转告宋成哲,他利用我父母来施压的伎俩,很低级,也很没用。如果他再敢去骚扰我父母,导致他们病情加重,我不介意把手里所有关于他出轨、转移财产的证据,复印一百份,贴到他公司楼下,发给他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您老家的亲戚,和他父亲单位的老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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