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退吧(2/2)
“叛军主力藏在哪儿?或许就在下一道岭后,或许根本不用藏——只要饥民还在,他们就永远有兵源。我们打掉的,只是饥饿本身生出的影子。”
风声忽紧,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猛地一矮,照得军官脸上的阴影更深。
“末将斗胆,请总督再思:要么调粮、减税、开粥棚,让饥民有口饭吃;要么就承认,我们这支新军,最终只能成为另一堆冻僵的尸体。”
话音落下,四周只剩火把噼啪的爆裂声。雪粒落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最后一层希望。
夜风像钝刀,一下一下削过熊文灿的耳廓。火把的光把雪地映得半明半暗,也把他的影子钉在营墙上,像一只随时会被撕碎的纸鸢。军官的话在风里飘,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脊梁。
他垂下眼,喉头滚动,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雾气。那口雾气在寒夜里瞬间凝成冰屑,簌簌落下,像极了他此刻碎裂的辩解。
——后退一步,便是深渊。
他在心里对那军官说,也对自己说:
“你以为我不想开仓放粮?你以为我不想让田里再长庄稼?可粮在王爷的仓,钥匙挂在王爷的腰带;税银在官道的车里,车轮碾过却不停半刻。若我撤军,明日檄文就会贴满泉州:‘总督畏敌,作战不利’;后日御史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养寇自重,按兵不动’。到时候,饿死的饥民会被说成‘叛军同党’,战死的兵卒会被记成‘畏缩逃兵’。我们连尸首都要背骂名,连墓碑都要刻耻辱。”
这些话在胸腔里翻涌,滚烫得像铁水,却被他死死咽回喉咙。他抬眼,火光映出军官干裂的唇、凹陷的面颊,也映出自己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再等等。”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再等等,让我想一想。”
说罢,他转身,铁靴踏碎薄冰,背影在雪夜里拉得老长,像一柄即将折断却仍不肯倒下的枪。
夜像一块湿透的毡布,把整座山压得透不过气。军官们挤在背风的角落,压低嗓音,目光不时瞟向远处仍在巡逻的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像随时会断的线。
“今日一早,火药又去了十分之一。”最先开口的人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照这个打法,顶多十天,枪就哑了。”
另一个人把斗篷裹得更紧,呼出的白雾在胡须上结霜:“十天?十天之后,我们拿什么挡?刺刀?三千把刺刀对得住多少人?”
第三个人把掌心摊开,掌纹里嵌着黑火药末,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饥民像潮水,一波退,一波来。我们堵得住一次,堵不住十次。只要他们愿意,用牙齿也能把我们啃成骨头。”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在帐角呜咽。
“总督有总督的难处,”有人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粮船不来,火药不补,王爷那边只当看戏……三千人,对得上多少张嘴?”
火光忽暗,映出一张张疲惫而苍白的脸。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单调地回响,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越勒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