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借兵? 四(2/2)
“起锚!”
低沉的口令在夜色里滚过,铁锚链哗啦啦——像一条黑鳞巨蛇从水底被拖起,卷起带腥味的淤泥。船身随之一颤,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帆索被十几只粗粝的手同时扯动,主帆哗地一声落下,鼓满了东南来的夜风。船头破开水面,激起白沫,像一把快刀切开黑绸。
岸上的灯火渐渐后退,城墙、望楼、旗杆,全都缩成一条灰影。快船贴着出港的水道,绕过泊在外围的商船,桅灯在桅杆顶端摇曳,像一颗不肯安睡的星。风更急了,帆鼓得饱满,船尾拖出的浪花被月色照得银亮,一路撒向漆黑的海心。
掌舵的汉子赤着上身,臂上肌肉在暗光里隆起。他眯眼望着前方,嘴里咬着短哨,偶尔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提醒操帆的伙伴调整角度。信使站在艉楼,手扶冰凉的栏杆,能感觉到整条船像离弦的箭,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迫不及待的冲劲。夜潮在船底咆哮,风在桅索间呼啸,天地仿佛只剩这一道白浪劈开的缝隙,笔直地通向远方的夷州。
夜已深,泉州旧城的石板街泛着一层湿冷的幽光,像一条被抽干了血色的脉管。两旁铺面的门板早被拆去当柴,只剩空黑门洞,风一吹,便发出空洞的呜咽。檐角残瓦间悬着几缕蛛网,月光照过去,银丝上沾满灰絮,像破败的旌旗。
巡更的士兵踢踏而来,铁靴踏在石上,声音却轻得发虚。他们身上的棉甲已经看不出原色,补丁压着补丁,肩头的铜钉缺了半圈,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矛杆被虫蛀得斑斑驳驳,枪头用粗布缠着,免得夜里误伤同伴——也免得吓坏自己。领头的小旗把灯笼举得极低,火光在风里挣扎,照出一张张年轻却灰败的脸。
街角,几个灾民横七竖八地躺着。最靠外的是个老妪,花白的乱发遮住了半边脸,衣襟裂到胸口,露出干皱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晒干的纸。旁边是个孩子,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脚上没有鞋,脚踝肿得发亮,不知是饿还是病。更远处,一条黑影伏在排水沟旁,背脊起伏极缓,分不清是呼吸,还是风掀动了破布。
熊文灿缓步其间,官靴踏过积水,激起一圈黯哑的涟漪。微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映在断墙上,像一道被刀划开的裂缝。他不敢停步,也不敢低头细看——怕一弯腰,就会听见那些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喘息。风里夹杂着霉土、汗酸与血腥,他喉咙发紧,却只把披风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夜寒与悲怆一并挡在外头。
转过巷口,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声音钝而迟缓。士兵的灯笼晃过一排拆空的屋架,焦黑的梁柱支棱向天,像一具具烧焦的骸骨。熊文灿的指尖触到冰凉的墙砖,粗糙的触感一路凉到心底。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前仍是这条冷寂长街——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残破的城砖与伏地的黑影,像一场不肯醒的噩梦。
他加快脚步,官袍下摆扫过尘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身后,巡更的灯笼一点点远去,灯火被夜吞没,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踉跄地奔向宅门。门轴吱呀一声,仿佛替他叹了最后一口气。门板合上,街头的风仍在呜咽,像在说:梦醒之前,这里依旧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