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借兵? 三(2/2)
光影渐渐西斜,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裂缝。裂缝里,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田野:干裂的泥土张着口,瘦弱的秧苗在风中摇晃,像随时会折断的骨头。又仿佛看见那些灾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里燃着饥饿的火,一步一步,走向他无法阻挡的深渊。
“我能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仰头长叹。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像一声无人应答的质问。
“我能做什么……”
尾音渐渐消散,只剩斜阳冷冷地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照在他紧握又松开、松开又紧握的拳头上。
大堂空阔,只余烛影摇红。熊文灿独留案前,将那方端砚推至烛旁,墨条轻转,浓黑便在清水里晕开,像极了他心里化不开的忧色。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却在第一行顿了片刻——纸上“臣熊文灿顿首再拜”八字,竟比城外战鼓更沉重。
“……闽地旱涝相继,田畴龟裂,村烟几绝。今岁夏税甫定,秋粮又催,农户十室九空,流亡日众。若仅以蠲免旧欠为恩,恐难挽颓势;必得陛下允臣三事,方可转危为安。”
他写到此处,笔尖微颤,墨汁在宣纸上渗出一粒小圆点,仿佛一粒未落的泪。窗外蝉声撕拉,他恍若未闻,继续落笔:
“其一,请准福建全境,今岁起两年之内,一应田赋丁银一概停征;其二,请拨赈粮,以济饥口,使耕者得归垄亩;其三,请敕户部与海关,许臣以闽省关税为抵,向汉国续籴米谷,专充春播籽种,秋成之后,以新谷偿之,不耗公帑。”
写到“汉国”二字,他忽地抬眼,望向案边那柄收起的西洋单筒镜——那是去年从汉国商人手中换得的,镜片里曾映出过对方码头上成排的粮包。熊文灿心里一阵翻涌:若再能挤出一笔余银,便可再购一批谷种与口粮,先稳住闽南几处重灾区,再徐徐图恢复。可这一切,都得皇帝朱笔一点,否则海关不敢放行,户部不会拨款,地方粮仓亦不敢擅动。
他搁笔,吹干墨迹,指腹轻抚纸面,像抚平一道裂开的田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那影子也在低声祈求:
“陛下,闽地已如漏舟,若再迟疑,浪头便至舷边。臣不求全胜,只求两年喘息,使田有耕夫,仓有新谷,民心稍定,而后言战。”
信笺折起,蜡封落下,朱印按在封口处,像按在伤口上。熊文灿长吐一口气,仿佛把整座泉州城的叹息也一并封进信封。他抬眼望向堂外昏黄的晚霞,心里却亮起一点微光——只要旨意一到,汉国的粮船便可趁季风北上;只要粮船入港,田埂上便会重新长出青苗。那时的蝉声,也许就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是丰收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