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进入伦顿港(2/2)
消息像火花落在干草堆里,一传十、十传百。穿粗呢外套的码头工人、戴圆礼帽的书记员、披披肩的妇人、拎鸟笼的绅士,全都被这阵风吹到了泰晤士河畔的堤岸。平日冷清的堤岸此刻人头攒动,连岸边拴缆桩之间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身影。
雾散了,河面像一面擦亮的铜镜,倒映出四艘巨舰的巍峨轮廓。最先闯入眼帘的是那高耸的船艏——雕成昂首的金龙,金漆在朝阳里闪出炽烈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水腾空。再往后看,船身被漆成深青,板缝间填着雪白的腻子,像一条刚被工匠打磨完的长刀,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两层炮窗此刻紧闭,铜盖扣得严丝合缝,却仍透出冷冽的威严。风帆已全部收拢,横桁整齐地列在桅杆上,像一队待命而立的巨人,安静却压迫感十足。
“上帝保佑……我从没见过这么长的船身!”一个老水手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鬓角,“这怕是能装下我们三条加一起的货!”
“看那桅杆——”旁边年轻的船厂学徒指着顶端,“一根、两根、三根主桅,外加前后斜桅!这得要多大的风才能喂饱它?”
“喂饱它?”一名穿羊毛马甲的商人笑着摇头,“我听说它们从东方一路顺风而来,连中途都没怎么停。这样的船,怕是连风都怕它。”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又很快被新的惊叹盖过。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用扇子掩着嘴,眼睛却亮得像灯:“你们瞧那船艉楼,雕栏像蕾丝一样细!东方人竟能把木头削得比象牙还精致!”
孩子们则挤到最前排,小手扒着石栏,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一个胆大的男孩突然回头冲母亲喊:“娘!那船上的旗子好大,龙像活的一样!”母亲忙把他往怀里拢,自己却忍不住抬头,目光顺着桅杆一直爬到顶端——红底金龙的旗在微风中猎猎,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更远处,码头的卸货人停下了滑轮;酒馆二楼临河的窗户被推开,杯里的黑啤酒还冒着白沫,却没人顾得上喝。连巡逻的皇家水兵也放慢脚步,抬头挺胸,仿佛在向这四座海上城堡行注目礼。
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它们装着成箱的水晶,还有丝绸,能映出人的影子!”
“那甲板宽得能跑马车!要是把伦敦桥搬上去,怕也装得下!”
“他们的锚链比我胳膊还粗,铁环打得像镜子一样亮!”
阳光越升越高,河面碎金万点。四艘巨舰静静泊在锚地,缆绳紧绷,船身随着潮水微微起伏,却像四座生了根的小山。堤岸上的人群仍不肯散去,有人干脆坐在石阶上,把早餐的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眼睛却始终黏在船身上;有人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笨拙地画下桅杆的排列;还有几个好事的画家支起画架,调好了油彩,却迟迟不敢下笔——怕任何颜色都描不出那雄浑与秀逸并存的线条。
泰晤士河的潮声依旧,而此刻的伦顿港口,像被这四艘巨舰按下了慢放键:时间变得粘稠,话语变得轻柔,所有目光都汇成同一束光,落在那深青色的船壳上,久久不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