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大明来人了 三(2/2)
他与熊文灿,一个是汉国委任的夷州省长,一个是明朝堂堂闽浙总督;两边疆域虽近,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国”与“朝”之藩篱。平日里公文往来都慎之又慎,如今对方竟亲自离省跨海,大清早堵上门来,实在不合常理。
“谈民生?夷州如今归汉国版图,田赋、盐政、海贸自有章程,与他福建何干?”张志远心里嘀咕,面上却没露声色,只对老林喊了一嗓子:“老林,泄洪闸的销钉再加固一遍,我回城一趟,最快傍晚折返。”
老林应得干脆:“省长放心,有我看着。”
张志远翻身上马。那马是夷州本地矮脚山马,腿短却耐力足,一抖鬃毛,便小跑起来。小唐也跃上枣红马,两骑一前一后冲下土坝,踏起黄尘。
路上,小唐忍不住侧头问:“省长,熊大人这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小的在馆里听差,也见过不少官,可他今儿个一不摆仪仗,二不穿公服,只带四名亲卫,静悄悄进城,倒像是……倒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张志远望向前方,官道尽头海天一线,日光把浪尖镀成碎银。他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缓,声音散在海风里:“怕惊动的,也许不是我们,而是福州城里的某些人。熊文灿若真为减税、借粮、通商而来,大可发官牒、派幕僚,何必亲涉风涛?除非——”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除非他想谈的,是连朝廷都不便明言的事。”
小唐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工地:夯号子声重新响起,像低沉的鼓点。而前方,夷州城的飞檐在日光里若隐若现,仿佛一张刚刚摊开的宣纸,正等谁来落第一笔。
两骑绝尘,直奔城门。
迎宾馆的正厅高阔,南洋来的柚木大梁被海风常年吹拂,泛出一种温润的金铜色。熊文灿坐在东窗下的酸枝官帽椅上,手边一盏冻顶乌龙已凉透,仍一口未饮。阳光透过百叶窗棂,在他绯红补服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栅,像把大明律例里那些“寸板不许下海”的条陈,硬生生勒进他眼里。
厅里进出的人潮一刻未停——
一个穿藏青对襟短褂的汉国海关书记,抱着一摞盖火漆的税单,小跑着撞进柜台,袖口里掉出半截铅笔,被后面的人弯腰捡起顺手插回他耳后,动作熟稔得像街坊递葱。
两名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用蹩脚的闽南话争执着什么,怀里抱着成色极好的龙涎香,随身的黑奴少年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一个戴圆框眼镜、别着“洛阳造船厂”工牌的青年,正拿一截粉笔在照壁上画示意图,给围观的荷兰船长讲解“新式铜皮包舵”能减少多少转舵半径;荷兰人听完连连点头,当场掏出小本子记。
更远处,一位倭国女翻译官踩着木屐“哒哒”而过,怀里抱着一叠日文合同,边走边回头朝身后的暹罗米商喊:“三成定金,银票汉国银行见票即付!”
嘈杂却有序,像一部上了润滑油的庞大机器。熊文灿的目光追随着那只从柜台滑到耳后的铅笔——如此细微的动作,竟无人呵斥、无人盘查,人人都忙着“做买卖”,而非“防彼此”。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中那封用黄绫裹着的密函——里头是崇祯皇帝朱笔亲批的“酌开漳泉洋禁,以济粮饷”草诏,墨迹尚新,却烫手得很。大明说禁海,可福州河口夜夜有“乡绅巨室”的私帆挂月而出,满载生丝、瓷器,换回胡椒、象牙、番银;巡按御史的船就在旁边泊着,灯却熄得恰到好处。熊文灿想起自己府里那几艘“以漕运为名”的沙船,嘴角不由浮起一丝苦笑:
“都在做,却无人敢像此地一般,把‘做’字堂堂正正写在门楣上。”
此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汉国孩童举着风车从厅中跑过,风车叶是薄铁片冲压的,转起来叮铃脆响。孩童撞到他膝盖,风车停了,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又跑开。熊文灿忽觉心头一轻——那笑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官老爷”三个字。
他抬眼望向高悬在厅门上的匾额——
“四海通津”。
金漆隶书写得酣畅淋漓,仿佛把这四个字抛向海面,任其随波而去,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