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循环的琴师(2/2)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伸手,探向老穆脚边那张写着《夜奔》唱词的纸。
指尖即将触碰到纸上蓝光的瞬间——
“你在干什么?!”
一个尖锐、冰冷、完全不同于老穆的全新声音,从储藏室的阴影深处炸响!
林策猛地缩回手,心脏骤停。
阴影里,走出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戏院管理员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脸上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灰色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皮破损的牛皮纸账簿。
她身上散发的代码,是林策目前见过最“规整”、最“冰冷”的——结构严密,逻辑清晰,标签明确:
“实体识别:系统维护单元-低级(账簿管理员)”
“核心职能:巡逻未定义数据层,回收或标记异常碎片,维持隔离状态”
“状态:正常工作中”
“当前目标:检测到未授权互动与数据窃取行为。正在评估威胁等级。”
老穆的琴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抱紧胡琴,缩成一团,数据流重新被恐惧占据:“管理员!她又来了!她要带走我!不!不要!”
“编号002碎片,安静。”女管理员的声音毫无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策,“你。临时索引#A。你的活动轨迹已偏离所有预设路径。解释你在此未定义层的存在,以及你与高污染碎片的互动行为。”
她举起那本账簿,封面上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微微发光。林策感到一股强大的、系统层面的扫描力量笼罩了自己,状态栏里那个“系统追踪标记(弱)”瞬间变成了鲜红的“系统追踪标记(强)- 已被高级单元锁定”。
逃?这个空间只有来时一个出口,还被女管理员堵在方向。
硬抗?对方是正牌的系统维护单元,绝不是清场人那种执行简单指令的机器。
林策的大脑在肾上腺素刺激下超速运转。他想起“柳梦梅”说过,其他碎片“未必友好”。但他更想起“冯”的笔记:“真正的秘密,藏在矛盾里。”以及,缓冲区里那微弱的系统警告提到,这里是“未定义数据层”,系统控制最弱。
或许……可以利用这种“未定义”?
“我在执行调试任务。”林策站直身体,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甚至带上一点理直气壮。
“调试任务?”女管理员镜片后的灰眼没有任何波动,“你的权限列表仅为‘后台低限通行’。无调试任务授权记录。”
“特殊授权。”林策面不改色地撒谎,同时将刚刚从“柳梦梅”和老穆那里获得的部分破碎信息,在脑海中快速拼凑,“针对‘高浓度执念碎片循环稳定性异常’的现场诊断。授权来自……上一轮回收周期的遗留协议。”
他在赌。赌这个女管理员虽然是系统单元,但级别不够高,无法实时验证所有历史协议细节。赌这个“未定义数据层”的信息同步本身就有延迟或缺失。更赌“上一轮回收周期”这种模糊的说法,能触动某些东西——既然有“碎片”,有“回收站”,就必然有“回收周期”。
女管理员沉默了。她死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林策,手中的账簿无风自动,快速翻页,似乎在进行查询。
几秒钟后,她开口:“未查询到你所声称的‘遗留协议’具体编号。”
林策心一沉。
但女管理员紧接着说:“但‘高浓度执念碎片循环稳定性异常’……确为本层持续观察项。编号002碎片(老穆)的循环异常系数在过去三个周期内上升了17%。”
她合上账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老穆,又回到林策身上。
“你的诊断结论?”她的语气依然冰冷,但似乎……暂时接受了林策的“身份”?
林策强迫自己快速思考,给出一个符合系统逻辑,又不会暴露真实目的的回答:“碎片002陷入深度自我逻辑矛盾。‘教导执念’与‘伤害懊悔’形成负反馈死循环。建议……”他顿了一下,“暂不进行强制回收或数据覆写,而是注入温和的外部交互脚本,观察循环是否能自发趋向低能耗稳定态。”
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诊断,假的是“建议”。系统怎么可能允许“观察”?它要的是效率和“问题解决”。
果然,女管理员摇头:“建议不符合效率优先协议。但……你提到了‘自发趋向稳定’。”她死灰色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这符合最新版的‘执念熵减’理论尝试。虽然该理论仍处于验证阶段……”
她似乎在权衡。
林策抓住机会,补充道:“我只是临时索引。最终执行权在系统。我的任务只是提交诊断报告和初步观察数据。”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交互过程的数据记录,需要回去后才能完整导出。但现在,我需要完成基础的‘温和交互’采样。”
他把“拿到密钥碎片”包装成了“采样”。
女管理员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周围只有老穆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地下水管的滴答声。
终于,她微微点头。
“你有五分钟。完成‘温和交互’采样。五分钟后,无论结果,你必须随我离开此层,前往指定汇报节点,上传你的‘诊断数据’。”
她侧过身,让出了通往老穆的方向,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如同监控摄像头,牢牢锁定林策的每一个动作。
五分钟。
林策走向老穆。老穆恐惧地看着他,又看看女管理员,抱紧胡琴。
林策蹲下,最后一次,也是当着“管理员”的面,对着那面墙,用清晰的声音说:
“你师父还想告诉你,他后来自己琢磨了那段唱。觉得走低腔的时候,或许可以加一点……哽咽的停顿。不是悲,是悲愤里的不甘。他说,要是你能听见,可以试试。”
这是他从老穆杂乱数据流里捕捉到的、一个真正属于“教师”灵光一闪的念头。
老穆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林策,又望向那面墙,数据流剧烈翻涌,最终,那深深的恐惧中,竟然冒出了一小簇极其微弱的、类似“认同”和“被理解”的绿色数据。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策的手,在女管理员冰冷的注视下,自然而然地拂过地上最后那张戏文纸,指尖捏住了那枚最后的、也是最亮的蓝色密钥碎片。
“获得:动态密钥碎片#3/7(关键片段)”
“信息涌入:更清晰的路径坐标!指向一个名为“焚稿间”的区域,以及……警告:该区域存在活跃的“清场人”巡逻协议,且数据环境极度不稳定(高崩溃风险)。”
“时间到。”女管理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林策站起身,将碎片的数据流小心导入自己的缓存。他看了老穆最后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抱着琴,低头对着墙壁,嘴里正用极小的、跑调的声音,哼着《夜奔》的旋律,仿佛真的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徒弟做示范。
循环没有打破。但痛苦,似乎被那个小小的“哽咽停顿”的念头,稍微稀释了那么一点点。
“跟我走。”女管理员转身,走向储藏室另一端的阴影。那里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扇之前并不存在的、泛着微光的金属门。
林策跟上。
就在他即将踏入光门的瞬间,身后传来老穆极轻、极模糊的一句:
“……谢……谢……”
林策没有回头。
金属门在身后闭合。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洁白、空旷、充满未来感的金属走廊里,与之前戏院的破败格格不入。这里是系统的“正规通道”。
女管理员走在前面,背对着他,声音传来:
“汇报节点在前方三百米。我会监督你完成数据上传。”
“但在此之前,临时索引#A……”
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黑框眼镜下的死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冰冷的审视。
“你身上,有编号001碎片(柳梦梅)的污染标记。”
“解释一下。”
金属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