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人间小温 > 第141章 小时候的故事11

第141章 小时候的故事11(2/2)

目录

那年的除夕,来得格外凛冽。大雪在前夜悄然降临,将整个村庄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帘子。家里,却暖意融融。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炖着的猪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带着酱油和八角香气的白蒙蒙蒸汽,一阵阵从厨房的门帘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到堂屋,像一只无形而温暖的手,撩拨着每一个孩子的味蕾,勾得我和堂兄弟姐妹们坐立不安,像一群绕着厨房门口打转的小狗。

贴完了大红春联,扫净了院里的积雪,我们终于被允许围坐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炕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奶奶前几天亲手炒的花生、瓜子,还有她熬糖、撒芝麻切出来的芝麻糖,空气里满是焦香和甜香。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进行最后的忙碌,而是端坐在炕桌的主位上,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准备盛年夜饭的碗碟。她知道我们心急,也知道这是进行一年一度“家庭教育”的最佳时机。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温和。

“孩子们,别光惦记着锅里那几块肉。咱今天这顿年夜饭啊,能这么齐全、这么丰盛地摆上来,不容易。”奶奶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被期待烧得红扑扑的小脸,“你们可知,咱们过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正月初一,又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新年!穿新衣,放鞭炮,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异口同声,答案简单而直接。

“对,是新年。”奶奶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在更古早的老祖宗那里,这过年,可不单单是人的事儿。老辈子流传下来的说法,正月初一是鸡的生日,初二是狗的生日,初三是猪的生日,初四是羊的生日,初五是牛的生日,初六是马的生日,一直到初七,才是咱们人的‘人日’。”

“啊?鸡、狗、猪羊还有生日?”我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觉得这说法既新奇又不可思议,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认知世界的小窗。

“是啊。”奶奶抓过一小把花生,放在手心,用拇指慢慢剥着,深红色的花生衣在她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指间簌簌落下,像飘零的微型花瓣。“老辈子传说,开天辟地的女娲娘娘,在初创世的时候,觉得天地间太寂寞,就先造出了这些与咱们人家息息相关的畜禽兽鸟。她怕它们孤单,无人记挂,就给它们也定下了生日,让它们也在万象更新的年头,感受一下这世间的喜庆与尊重。所以啊,在它们生日这天,咱们要格外善待它们。给鸡一把额外的金灿灿的谷粒,给狗一块不带骨头的肉,给牛马一顿加了豆饼的精饲料……感谢它们一年到头的辛苦。鸡为我们司晨报晓,唤我们起身劳作;狗为我们看家护院,护我们夜晚安眠;牛马帮我们耕田拉车,是田里的主要劳力;猪羊更是我们平日里肉食和油水的主要来源。没有它们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咱们人的日子,可就真是寸步难行,难过得很了。”

她顿了顿,将剥好的几粒饱满的花生仁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压得我们不由得收敛了嬉笑的神情。“所以,过年了,咱们吃好的,穿好的,口袋里有了压岁钱,心里头高兴,这是应该的。但是,不能忘了本,不能翘了尾巴,更不能——糟蹋粮食!”她的声音在这里加重,像锤子敲在心上。她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炕桌中央那碗堆得尖尖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米饭,“你们看看这碗里的米饭,这一粒粒,饱满、晶莹,像不像一颗颗小珍珠?它们哪一粒,不是凝聚着天地的精华、日月的光照?哪一粒,没有浸透着耕田人的汗水、耘草人的弯腰、收割人的辛劳?这里面,也有那些畜禽们间接的奉献。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这样雪白、喷香的干饭。经常是野菜混着糙米,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就是一顿。赶上灾年荒年,连榆树皮、观音土都啃过……那时候,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纯白米的干饭,能在碗里发现一颗油星,那简直就是天大的幸福。谁要是敢不小心掉一粒米在桌上,是要被家里大人用筷子狠狠敲手心的,还得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粒米捡起来吃掉,一粒都不许浪费!”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炕洞里柴火轻微的“噼啪”作响。雪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朦胧地映照在奶奶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对过往那些极端艰辛岁月的深刻记忆,有对饥饿滋味的本能恐惧,更有对我们这些生长在蜜罐里、从未真正体会过“短缺”为何物的后辈们的、殷切到近乎严厉的期望。她不是在枯燥地说教,而是在用自己血肉般真实的经历,向我们传递一种融入血液骨髓的、对粮食和生命的至高敬畏。

“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奶奶的声音更低沉了,仿佛蒙上了一层历史的尘埃,“先是旱,后是蝗虫,地里的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村里开始饿死人了,先是孤寡老人,后来是身体弱的孩子……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太爷爷,咬着牙,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拎着篮子,到已经光秃秃的山上去挖野菜,剥树皮。饿得头晕眼花,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打晃。挖回来的野菜,又苦又涩,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却还是感觉空落落的。后来,是你太奶奶,把她偷偷藏了许久、准备实在不行时用来换盐的一小袋救命粮——那是半袋麸皮混着一点点米糠——颤巍巍地拿了出来,和着挖来的苦菜叶子,煮了一大锅黑乎乎、剌嗓子的糊糊。就是那锅糊糊,让我们一家子,硬是撑到了下一季豆子成熟……从那以后,我就牢牢记住了一个道理:别说是一碗饭,一个白面馍馍,就是一粒米,一颗盐,也重若千钧,那是能救命的宝贝!”

她说着,目光落在炕桌边缘一粒不小心掉落的、芝麻大小的瓜子仁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郑重地将它拈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然后,她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日子过得像掉进了蜜罐里,更要懂得惜福。这‘鸡狗生日’的老话,就是要告诉咱们,人要懂得感恩,要尊重世间的每一个生命,无论大小;要珍惜咱们拥有的每一份食物,不论粗细。这才是过年的真意之一,也是做人的根本啊。”

那一刻,满屋飘荡的诱人肉香,似乎不再仅仅是勾动馋虫的简单欲望,而是掺杂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生存”、“感恩”与“敬畏”的复杂重量。我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晶莹剔透、如同珍珠般熠熠生辉的米饭,第一次觉得,那每一粒米,仿佛都在闪烁着微弱而庄严的光芒,它们不再是普通的碳水化合物,而是无数汗水、期盼、乃至生命换来的结晶。我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撮米饭,送入口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咀嚼着它的香甜,感受着它在齿间被碾碎的过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而奶奶的童年,远非只有饥饿与训诫的灰暗记忆。在那些被贫穷笼罩的日子里,她和她的伙伴们,用无尽的想象力和源自土地本身的馈赠,创造了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色彩斑斓的快乐。那些简单的游戏,是她回忆中永不褪色的珍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