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意(2/2)
时间还早,不到九点。
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孟沅下了车,站在略显杂乱的街边,微微蹙眉。
这里的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一些。
低矮的楼房,嘈杂的街市,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和灰尘的味道。
她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旅馆,门面狭小,招牌褪色。
走进去,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在嗡嗡作响。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哎呀,真的没事了,你看,活动自如!”
是陆燃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轻松的强调,
“就是还有点酸,不影响。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分组练习嘛,我想去看看,不跑,就看看线路……”
“陆燃,罗哥说了让你休息。”
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不赞同,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不严重,也得好好养着。
走,我请你吃早饭去,这附近有家豆浆油条特别好吃,比咱们那儿强多了!”
“我真不饿……”陆燃的声音有些无奈。
“不饿也得吃!走吧走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陆燃。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露出一截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左肩上贴着一大块白色的肌效贴,在黑色的布料衬托下格外显眼。
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短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
跟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和陆燃年纪相仿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
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和热裤,长相俏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正亲昵地拉着陆燃没受伤的右胳膊,试图把她往门外拽。
女生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看向陆燃的眼神里,
有着毫不掩饰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好感。
孟沅就站在略显昏暗的一楼大厅里,看着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米白色的亚麻长裤,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与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误入尘嚣的江南水墨。
陆燃一抬眼,就看到了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陆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孟沅清冷的身影。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僵在原地,连被旁边女生拉着的胳膊都忘了抽回来。
随即,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迅速掠过她的眼底——
震惊、难以置信、慌乱、一丝微弱的惊喜,还有更多孟沅来不及辨别的色彩。
拉着陆燃的女生也看到了孟沅,愣了一下,
显然被对方过于出众的气质和与环境的反差惊到了。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陆燃的手。
“孟……”陆燃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干,“孟沅?你……你怎么来了?”
孟沅的目光,从陆燃苍白的脸,滑到她左肩上刺眼的白色肌效贴,
再落到旁边那个与她姿态亲昵的陌生女生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淬了一层极薄的冰,透出比往日更甚的疏离与清冷。
“你妈妈不放心,托我过来看看。”
孟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一楼大厅,
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燃的心,因为这句解释,微微沉了一下。
是妈妈让她来的。不是因为……她自己想来。
这个认知,让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不该有的悸动和希冀,
迅速冷却下去,化作一丝细微的涩意。
“哦……我没事,就一点小伤。”陆燃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
因为肩膀的疼痛和心头的失落,显得有些僵硬,
“你看,真没事。”她试图活动一下左臂,却牵动了伤处,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孟沅将她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底那根弦,似乎又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揪紧感。
但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是?”孟沅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女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啊,这是我在这边认识的朋友,小雅。”陆燃连忙介绍,
“也是来参加早巡的。小雅,这是……孟沅,我……”
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孟沅的身份。
姐姐?长辈?还是……那个她放在心底最特殊位置,却无法宣之于口的人?
“是陆燃的姐姐吧?”小雅倒是很开朗,笑着接话,
看向孟沅的眼神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姐姐好!陆燃一直说她没事,非要去看练习,我正拉她去吃早饭呢。
姐姐你来得正好,一起吧?也劝劝她好好休息。”
姐姐。这个称呼让孟沅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小雅脸上明媚自然的笑容,看着她与陆燃之间那种同龄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姿态,
看着陆燃在她面前那份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紧绷和小心翼翼……
一种极其陌生的、沉闷的情绪,像一小团潮湿的棉絮,悄然堵在了孟沅的心口。
不重,却让她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她并不习惯这种情绪。它来得突兀,毫无道理,却又如此清晰。
“不用了。”孟沅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下意识的疏远,“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她的伤势。既然没什么大碍,我也好跟思思姐交代。”
她看向陆燃,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医生看过了吗?”
“看了看了,队里的老师傅看的,说就是肌肉拉伤,贴几天膏药,少用力,养养就好。”
陆燃连忙回答,语气带着点急于证明自己没事的急切。
孟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伤势。
她的目光在陆燃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静:“好好休息,别让你妈妈担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朝旅馆门口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孟沅!”陆燃下意识地追出两步,左肩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动作一顿。
孟沅在门口停住脚步,微微侧身,阳光从门外照进来,
给她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神情。
“还有事?”她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依旧平淡。
陆燃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问,你就这么走了?不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这些话,在孟沅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下,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只能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没事。路上小心。”
孟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出了旅馆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陆燃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左肩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里某个地方,闷闷地疼。
阳光从门外泼洒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影,却照不进她此刻骤然空落下来的心房。
小雅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陆燃,你没事吧?你姐姐……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吗?陆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孟沅哪有什么高兴不高兴,她向来都是那样,平静,疏离,像一座永远不会为谁停留的雪山。
今天能来这一趟,恐怕已经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尽了最大的“责任”了。
“她一直那样。”陆燃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回答小雅,
还是在说服自己,“走吧,不是要吃豆浆油条吗?”
她率先朝门外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而此刻,已经走到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的孟沅,
坐进车里,报出高铁站的名字后,便沉默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嘈杂的人声车声被隔绝在外。
她的心,却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陆燃苍白的脸,肩膀的肌效贴,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亲昵拉着她的胳膊,以及她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熟稔的互动……
还有自己心里,那团突兀的、陌生的、让她极不舒服的沉闷感。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觉得陆燃不该在受伤后还不听劝,执意要去训练?
是觉得那个小雅过于热情,打扰了陆燃休息?还是……别的什么?
孟沅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有些空茫。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仅仅受人之托而来。
那份潜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在意与牵挂,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却足以让这座万年冰封的雪山之巅,感受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纷乱”的暖风拂过。
细雪,或许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