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温床(2/2)
然后松开手,转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你把脸埋进膝盖。
不是因为害怕外面。而是因为,在想象门打开的瞬间,你竟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茫然——如果走出去,你要去哪里?去看什么?然后呢?
你不知道。你的整个世界,你十八年生命里所有的认知、喜好、习惯、甚至梦境,都被妥帖地安置在这栋房子里,被三个哥哥的注视灌溉得枝繁叶茂。离开这片土壤,你是什么?
“眠眠。”
你猛地抬头。
温执站在楼梯上,穿着深色的睡衣,像是早已在那里。他没有走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我……”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走下楼梯,脚步无声。到你面前时,他没有拉你起来,而是蹲下身,和你平视。
“睡不着?”他问,声音像夜风一样轻。
你点头。
他伸手,掌心贴上你的脸颊。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做噩梦了?”温序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来。他也没睡,手里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时把杯子递给你。
你接过,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温止也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条薄毯。他把它裹在你肩上,然后在你身边坐下,背也靠着门板。
于是你们四人,在深夜寂静的大厅里,背靠着那扇从未打开的门,坐在一起。
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人试图拉你回房间。
温执握着你的手。温序轻轻哼起一首你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调子有点走音,但温柔。温止把头靠在你肩上,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
你听着温序不成调的哼唱,感受着身旁三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门廊切割成方格的月光。
那种茫然感渐渐褪去。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从你赖以生存的土壤深处涌上来。
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哥哥。”
哼唱停了。三双眼睛在昏暗里看向你。
“我梦到……我走出去了。”你说,“一直走,走到一个没有房子、没有花、也没有你们的地方。”
空气静默。
然后温执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不是用力,只是确认般的握紧。
“然后呢?”温序问。
“然后我醒了,”你说,“发现自己在房间里。”
温止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你耳畔:“所以眠眠是来确认,门还在不在吗?”
你怔了怔,慢慢点头。
温执松开了你的手。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你完全僵住了——
他伸手,越过你,握住了门把手。
然后,在你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轻轻向下一压。
“咔嗒。”
锁开了。
你的呼吸停了。
温执没有推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你,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沉静的深海。
“眠眠,”他说,“门从来没有锁过。”
你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温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习题:“外面的世界,没有眠眠想象的那么有趣。空气不好,人很复杂,季节变化会让人生病,太多的选择反而让人迷失。”
温止接上,声音懒洋洋的,却每个字都清晰:“但我们知道,总有一天,眠眠会好奇。所以很久以前,我们就决定了:不锁门。让眠眠自己决定。”
温执终于松开门把手,手收回,重新握住你的。
“现在,眠眠知道了,”他看着你,“门可以开。只要你真的想。”
你看着那扇门,看着哥哥们注视你的眼睛,看着这个你生活了十八年、每一寸都浸透着他们存在的家。
然后你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钥匙的手。
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从未被使用过,却始终挂在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
你慢慢松开手,钥匙落回胸前。
你抬头,对温执说:“我困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层下终于涌出的暖流。他没有笑,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我们回去睡觉。”
温止先站起来,然后拉你。温序收起杯子。温执最后起身,手很自然地环过你的肩。
你们四人一起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重合。你回到房间,被温止塞进被子,温序调暗了灯光,温执在你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
门轻轻关上。
你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胸口,握着那把黄铜钥匙。
你知道,明天早晨,温执会准时来叫你起床,早餐会有你喜欢的果酱,温序会教你新的知识,温止会陪你在新扩建的花房里消磨整个下午。日子会像过去十八年一样,平稳、安宁、完整地继续。
而你也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出现在你的梦境里了。
因为你终于明白:所谓“囚禁困缚”,从来不是铁锁和围墙。
是爱。是从你生命最初就存在、并将持续到最后的,三位一体的,绝对的爱。
它不给你离开的理由,因为它本身就是你存在的全部理由。
你翻了个身,在熟悉的气息和安全感中沉入睡眠。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哼唱一首只有这栋房子听得见的、永恒不变的摇篮曲。
而房子里的时间,依旧以你为核心,缓慢、甜美、循环往复地流淌着。
一如过去十八年。
一如未来所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