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狂生韩湘子(2/2)
韩湘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叔祖之道,在朝堂,在史笔,在教化万民。韩湘之道,在山林,在笛声,在方寸灵台。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酒资嘛……”他拍了拍身边的紫竹笛,“此笛清音,可涤尘虑,价值连城,暂押酒楼,如何?”
柳毅知他非是寻常无赖,其言行看似狂放,实则自有章法,那紫竹笛灵气隐现,绝非凡品。他便不再纠缠酒资小事,转而问道:“闻清夫兄善笛,昨夜城外山麓,月下清音,可是兄台所为?”
韩湘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柳毅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柳县尉亦知音律?昨夜韩某偶有所感,于山间信口吹奏,不想竟入县尉尊耳。”
“笛声空灵,有出世之想。”柳毅缓缓道,“然其中似有郁结徘徊之意,可是心中有所挂碍?或是……于这读书科举之道,另有见解?”他直接点出关键,想看看这位身负仙缘的韩愈侄孙,究竟是如何看待其叔祖所秉持的儒家正道。
韩湘闻言,沉默片刻,脸上的狂放不羁稍稍收敛,他轻抚紫竹笛,叹道:“柳县尉果然慧眼。不瞒你说,叔祖望我科举仕进,光耀门楣,我也曾寒窗苦读,揣摩时文。然这世间,除却经义策论,官场沉浮,岂无他道?观天地生化之机,究性命双修之理,寻逍遥无待之境,此中乐趣,岂是区区功名可比?”
他越说越是慨然:“我吹笛,非为娱人,乃为娱心,为合道。笛声中那丝徘徊,非是挂碍功名,而是……而是眼见叔祖执着于‘人’道,排斥佛老,却不知天地之大,道法无边,心中惋惜,却又难以劝解之苦闷耳。”
柳毅静静听着,已知其心意。此子道心已萌,仙缘早种,与其叔祖韩愈的儒家立场冲突,是其内心矛盾之源。他赊酒佯狂,或许正是这种矛盾与苦闷的一种宣泄。
“道存乎万物,岂独儒门一家?”柳毅淡然一笑,“文公攘斥异端,是为匡扶世道人心,其志可嘉。然清夫兄寻道山林,亦非歧途。只是,欲超脱世情,先须了却世情。一味避世佯狂,恐非真解脱。”
韩湘浑身一震,望向柳毅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疏狂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乃至引路人的惊异与探究。他起身,郑重一揖:“柳公之言,如醍醐灌顶。湘……受教了。”
柳毅扶住他:“清夫兄不必多礼。你之道,不在县衙,不在酒肆,亦不在与文公争执之中。且安心寻觅,自有云开月明之时。”随即,他取出些银钱,递给韩湘,“些许酒资,拿去结了吧。他日有缘,再听清夫兄笛声。”
韩湘接过银钱,神色复杂,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背负长笛,转身离去,步伐间少了几分狂放,多了几分沉静。
柳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知这位韩愈的侄孙,其仙途已然明朗,只待机缘彻底点化。而这长安城附近,接连汇聚吕洞宾、韩湘子这般人物,恐怕也非偶然,这看似平凡的唐末小县,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