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风平浪静处,医理蕴微澜(2/2)
陈砚之再看他带来的脉案,脉象沉涩,舌体胖大,苔白腻。“这不是单纯的血瘀,是‘湿瘀互结’。您用的药太燥,活血是活血,却把湿气逼得更深了,就像用干柴去烧湿木头,火越旺,烟越浓。”
他提笔写方,在刘郎中的方子基础上加了茯苓15克、白术12克,又在末尾写了药引:“生姜三片,大枣五枚,用陈米泔水(第二遍淘米水)煎药。”
“米泔水?”刘郎中皱眉,“这水寡淡得很,能当药引?”
“米泔水性凉而润,能中和活血药的燥性,还能护着脾胃。”陈砚之解释,“令郎吃不下饭,是脾胃被燥药伤了,用米泔水引药,就像给赶路的人带壶清茶,既能解渴,又不伤脾胃。”他顿了顿,“另外,让令郎每天用艾叶煮水泡脚,加两滴黄酒,脚是根,把根泡活了,气血才能往上走。”
刘郎中半信半疑地走了,爷爷却叹了口气:“这刘郎中,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快手’,开方从不带药引,总说‘药够猛就行’,没想到……”
陈砚之望着刘郎中蹒跚的背影,忽然想起王大夫。这两人,一个是用药太猛忽略药引,一个是辨证不细错用药引,说到底,都是把医道当成了“死方子”,忘了“活法”。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药铺,陈砚之正在整理药引——灶心土装在陶罐里,雪水盛在瓷瓮中,米酒泡在陶坛里,旁边还摆着晒干的葱白、生姜、大枣,像一排待命的小卒。
“砚之,过来。”爷爷在里屋喊他。
里屋的桌上摆着两碗药,一碗清苦,飘着药香;一碗浑浊,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你能分出哪碗是用灶心土煎的吗?”
陈砚之凑近闻了闻,清苦的那碗带着股冲鼻的药味,浑浊的那碗虽也苦,却多了点温润的底味。“这碗是灶心土煎的。”他指着浑浊的那碗。
爷爷点点头:“药引的妙处,有时候就藏在这‘说不出道不明’里。就像这灶心土,你说不清它具体含什么成分,可它就是能护胃;米泔水也一样,论药效远不如茯苓、白术,可它就是能调和燥性。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智慧’,看着不起眼,实则比书本上的条文更贴地气。”
他拿起那碗清苦的药,倒在院子的石榴树下:“行医就像种这石榴树,光施化肥(猛药)不行,还得浇点淘米水(药引),松松土(调理脾胃),它才长得旺。”
傍晚收摊时,李寡妇带着柱子来了。柱子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衫,手里捧着束野菊花,怯生生地递给陈砚之:“陈大哥,这个给你。”
陈砚之接过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会认紫苏了吗?”他笑着问。
柱子点头,指着药圃里的紫苏:“那个是紫苏,能治感冒;那个是薄荷,能治头疼。”李寡妇在一旁笑:“这孩子,天天缠着要来看药圃,说长大了也要当大夫。”
送走母子俩,爷爷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袋,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你看这柱子,遭了回罪,反倒长了记性;那王大夫和刘郎中,碰了壁,才知道回头。”他磕了磕烟袋锅,“医道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波澜起来时,别慌;风平浪静了,别忘。就像这药引,平时看着可有可无,真到了节骨眼上,却是能救命的。”
陈砚之望着药圃里摇曳的紫苏,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药引”,如今像老朋友一样亲切——灶心土的烟火气,雪水的清冽味,米酒的醇厚香,都藏着医道的真谛:所谓“大道至简”,不过是在细微处见功夫,在寻常里藏玄机。
他给药圃里的薄荷浇了最后一遍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像撒了把碎银。明天太阳升起,又会有新的病人,新的方子,新的药引,等着他用这颗越来越沉静的心,去一一读懂。而爷爷的话,就像药圃里的那块鹅卵石,稳稳地镇在他心里,让他知道:无论遇到多少波澜,守住“医道”二字,守住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智慧,就永远不会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