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药香里的日子(2/2)
爷爷放下背上的布袋,往竹椅上一坐,眯着眼瞅他:“听张婆婆说,你给她当家的开了瓜蒌薤白汤?”陈砚之点头,爷爷又问:“他舌底是不是紫得厉害?”“是,青筋都鼓起来了。”“那你加没加桂枝?”“加了3克,温通阳气。”
爷爷“嗯”了一声,端起陈砚之倒的凉茶喝了口:“前儿见你给刘木匠处理伤口,纱布缠得挺匀,比上次给李寡妇包扎强多了。”陈砚之有点不好意思,去年给李寡妇包扎划伤的手指,缠得像个粽子,被爷爷笑了好几天。
正说着,药铺门口停下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只扑腾的老母鸡。“陈大夫在吗?”骑车的汉子跳下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望诊),“我家婆娘生了娃,这都三天了,奶下不来,急得直哭。”
陈砚之请他进来,又让邻居家的婶子去看看产妇。自己则抓了通草、王不留行,又加了点穿山甲:“回去跟猪蹄一起炖,少放盐,炖得烂烂的让她喝汤。”汉子搓着手笑:“俺婆娘总说你比镇上的大夫细心,果然!”
送走汉子,爷爷才慢悠悠地说:“你现在看这些常见病,比我年轻时稳多了。”他指了指墙上的脉案,“上次那个小儿惊风,你用钩藤钩配蝉蜕,思路就不错,比死记书本强。”陈砚之挠挠头:“还不是您教的,说要‘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我教的是法子,路得你自己走。你看这药铺里的病人,有扛着锄头来的,有穿着长衫来的,每个人的性子、毛病都不一样,光靠方子不行,得顺着他们的脾气来。”
陈砚之想起早上的张婆婆,总爱说“我家老头子就信你”;刘木匠临走时,非要把新做的木勺留下,说“给你盛药方便”;还有那个偷吃粽子的孩子,刚才托他娘送来个野果,说是“谢大夫哥哥”。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圈,他忽然明白爷爷的意思——医病不光是开方子,更是跟人打交道,得把心放进去。
日头偏西时,药铺里又来了个熟客——卖豆腐的王婶,手里捧着块刚点好的嫩豆腐。“砚之,给你尝尝鲜。”她嗓门洪亮(闻诊),脸上红扑扑的(望诊),“我这几天总觉得嘴里发苦,吃啥都没味,是不是上火了?”
陈砚之让她伸出舌头,苔黄得像抹了层芥末(望诊),搭脉时脉跳得又快又有力(切诊)。“是肝火犯胃,”他抓了龙胆草、栀子,又加了点神曲,“别总跟豆腐坊的老李吵架,气大伤肝。”王婶脸一红:“他总往豆腐里掺水,我能不气吗?”“那也得好好说,气出病来不值当。”陈砚之把药包好,“这药熬出来苦,加点冰糖。”
王婶走后,爷爷拍了拍陈砚之的肩:“你看,她这病,一半在肝,一半在气。光开药不行,还得让她消消气。”陈砚之点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心里忽然挺踏实。
药铺的灯亮起来时,陈砚之正在登记今天的药方。爷爷坐在旁边,就着灯光翻看他的脉案,时不时在某页上画个圈。“这个产后缺乳的方子,加穿山甲加得对,量也准。”“这个食积的孩子,你让他爹娘用山楂煮水当茶喝,比光吃药强。”
陈砚之听着,忽然觉得这药铺里的草木香、药罐的咕嘟声、病人的絮叨声,都像爷爷说的“气脉”,在他心里慢慢流通,越来越顺。他想起刚学医时,总怕自己看不好病,抓药时手都抖;现在面对哭闹的孩子、着急的家属,心里反倒稳当了——就像爷爷说的,把病人当街坊邻居,把看病当拉家常,心一静,方子自然就对了。
夜深时,药铺的门终于关上了。陈砚之给爷爷泡了杯菊花茶,自己则捧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伤寒论》。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照亮“辨证施治”四个字。他忽然明白,所谓“信手拈来”,不过是把书里的道理,熬进了日子里,融进了心里。爷爷说得对,路还长,但他好像已经摸到了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