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满的薄荷凉(2/2)
芒种时节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葆仁堂的青瓦上,噼啪作响。陈砚之正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把晒好的黄芩片装进瓷罐,指尖沾着细碎的药末,带着微微的苦味。
“砚之,前院有位患者,你去看看。”爷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把刚收进来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竹骨往下滴。
陈砚之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诊室。患者是位年轻姑娘,双手按着小腹,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冷汗。“医生,我这肚子从早上疼到现在,一阵一阵的,还拉肚子,吃了止泻药也没用。”
陈砚之让她躺下,轻轻按了按腹部:“哪里最疼?是绞痛还是坠痛?”
“下腹部最疼,像有东西在拧,”姑娘咬着唇,“早上吃了点隔夜的剩菜,是不是食物中毒了?”
他又问了排便的性状、是否发烧,仔细观察姑娘的舌苔——舌红苔黄腻,再搭脉,脉象滑数。心里有了判断,转身走到药柜前,提笔写药方。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他想起爷爷说过“湿热泻痢要分清气分和血分”,姑娘的症状更偏向湿热阻滞肠道,该用苦寒药清热燥湿,但又不能太过,免得伤了脾胃。
斟酌片刻,他写下:黄芩10克、黄连6克、茯苓12克、白术10克、车前子10克(包煎)、木香6克、马齿苋15克、炙甘草5克。
写完后,他没立刻叫伙计抓药,而是拿着药方去找爷爷。爷爷正坐在廊下看雨,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有把握吗?”
“她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是湿热蕴结肠道,”陈砚之递过药方,“用黄芩、黄连清湿热,茯苓、白术健脾止泻,车前子利尿渗湿,木香行气止痛,马齿苋清热解毒,应该能对症。”
爷爷接过药方,手指在“黄芩10克”上顿了顿:“黄芩苦寒,能清上中焦湿热,配黄连治肠热泻痢刚好,但她拉肚子已经大半天,正气可能受损,为什么不加一味炒山药?既能健脾,又能缓和苦寒药的药性。”
陈砚之愣了一下,确实没考虑到“顾护正气”这层。姑娘看起来已经有些虚弱,过度苦寒可能让她更乏力。他立刻拿起笔,在药方后添上“炒山药15克”,抬头时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是想得不够全。”
“能抓住湿热的核心就不错了,”爷爷把药方还给他,“加山药是为了让方子更‘稳’,治病像走路,既要踩准方向,也要脚下有根。”
按调整后的方子抓药时,陈砚之特意盯着伙计称黄芩,看着那黄棕色的饮片落入纸包,心里默默记着爷爷的话。他把药递给姑娘,仔细叮嘱:“水煎服,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20分钟,分两次喝,喝的时候温一温,别凉着喝。如果拉得次数少了,但还是疼,记得再来复诊。”
姑娘走后,雨渐渐小了。爷爷走到药柜前,拿起陈砚之刚才整理的黄芩罐:“知道为什么让你先练整理黄芩吗?”
陈砚之摇摇头。
“黄芩这味药,苦能燥湿,寒能清热,但用不好就像泼冷水,能浇灭火,也能冻伤人,”爷爷掂了掂手里的药罐,“就像你刚才的方子,方向对了,但缺一点‘缓冲’,加山药不是妥协,是让药效更柔和地发挥作用——治病和待人一样,太刚硬容易伤着,留三分余地,效果反而更稳。”
傍晚时分,那位姑娘的家人打来电话,说喝了药后腹痛减轻了,也没再拉肚子,精神好了很多。陈砚之挂了电话,心里像被雨后的阳光晒过,暖烘烘的。
他走到药柜前,打开那罐黄芩,凑近闻了闻,苦味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拿出笔记本,他写下:“芒种,用黄芩治湿热泻痢。爷爷说,苦寒药要配‘缓冲’,就像雨天走路要带伞,既挡得住雨,也撑得住风。今天的方子加了山药,才真正‘落地’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霞光,照在药柜的玻璃上,映出他眼里的光。他知道,离“开好一张方子”的距离,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