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处暑的酸梅汤(2/2)
张奶奶含着枇杷膏,喉咙里的刺痒感果然轻了些。她看着陈砚之在砂锅里添水、下药,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她男人咳得直不起腰,太爷爷就是蹲在这口老井旁,一边煎药一边说:“秋咳像个调皮娃,得哄着来,不能硬治。”
煎药的工夫,小宇背着书包跑来了,书包上还挂着个用红绳系着的酸梅核——那是前几天陈砚之给他的,说能辟邪。“陈医生,我奶奶说她嗓子疼,您给看看!”他拽着陈砚之的衣角往巷口拽,急得小脸通红,“她昨儿给我缝书包带,熬夜到半夜,今早起来就说咽口水都疼。”
陈砚之把砂锅盖盖好,跟着小宇往巷口走。小宇的奶奶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却一口也喝不下去,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鹅。“是急性咽炎,”陈砚之看了看她的舌苔,黄腻得像铺了层霉,“肺里积了热,得用麻杏石甘汤泻泻。”他转身回药房抓药,路过井台时,看见祖父正把酸梅倒进一个大陶瓮,往里面撒着冰糖、陈皮、甘草,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
“这酸梅汤得用井水泡着,”祖父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等日头偏西,把陶瓮沉进井里,过半夜捞上来,喝一口能凉到脚心。”他指了指瓮里漂浮的陈皮,“这是去年的新会陈皮,和酸梅搭着,酸里带点甘,才不伤人脾胃。”
午后的日头渐渐烈起来,药圃里的薄荷被晒得蔫头耷脑,酸梅汤的香气却越来越浓。陈砚之给张奶奶送药时,老人已经能顺畅地说话了,正坐在竹椅上择菜,看见他来,赶紧往他手里塞了个刚蒸的菜窝头:“热乎的,就着酸梅汤吃,解腻。”
傍晚收工时,陈砚之蹲在井台边,看着沉在井底的陶瓮在水面晃出圈圈涟漪。祖父坐在老槐树下,用竹刀削着酸梅核,削出的碎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玉。“你太爷爷说,酸梅核也有用,”他举起手里打磨光滑的核,“穿成串挂在孩子脖子上,能防惊风。”
陈砚之望着暮色里的酸梅树,枝桠间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果子,像缀着串青黄的小灯笼。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处暑,采酸梅。青中带黄者入药,配陈皮、甘草制汤,敛肺生津。张奶奶饮桑杏汤咳止,小宇奶奶服麻杏石甘汤热退。这药圃里的酸梅,连落果都带着护人的酸劲儿。”
晚风掠过井台,带起陶瓮里酸梅汤的清冽香气,混着远处街坊们的说笑声,在处暑的暮色里漫散开。陈砚之忽然觉得,这口老井、这棵酸梅树,还有祖父手里的酸梅核,都像被时光浸过的药引,把太爷爷的影子、祖父的皱纹、孩子们的笑声,都熬进了这一碗酸梅汤里,酸中带甘,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