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药柜的低语(2/2)
姑娘拿着药方去抓药了,抓药的老张师傅正在药柜前忙碌。老张师傅在葆仁堂抓了四十多年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味药的位置。他抓起一把当归,放在戥子上称,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当归要选这种主根粗长、油润的,才是好货。”他一边称药一边对陈砚之说,“你看这断面,黄白色,有裂隙,还有棕色的油点,这叫‘油头’,药效才好。”
陈砚之凑过去看,果然如老张师傅所说。他以前抓药,只知道按重量称,却不知道还要看药材的品相。老张师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药是治病的,得对得起病人。差一点,药效就可能差一大截。你太爷爷以前常说,‘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说的就是这个理。”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这句话陈砚之从小听到大,刻在药铺的墙上,也刻在祖父的心里。以前总觉得是句空话,今天看着老张师傅认真挑选药材的样子,才明白其中的分量。那是一种无需监督的自律,一种对生命的敬畏。
中午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苔上,亮得晃眼。陈砚之帮着老张师傅把晒在院子里的药材收进来,有枸杞、菊花、金银花,都是刚采下来不久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枸杞得晒干了才能收,潮一点都不行,容易发霉。”老张师傅一边把枸杞装进麻袋,一边说,“以前没有烘干机,全靠太阳晒,遇到连阴天,就得守在炭火旁烘,一夜都不能睡,就怕坏了。”他指着角落里一个破旧的竹筛,“那是你太爷爷用的,筛枸杞用的,眼儿大小都有讲究,太大了漏不出杂质,太小了又会漏掉好枸杞。”
陈砚之拿起那个竹筛,竹篾已经有些朽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他仿佛能看见太爷爷佝偻着身子,在灯下筛枸杞的样子,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藏着的是对药材的珍视,对技艺的执着。
下午来了位特殊的病人,是个研究中医药的教授,姓刘。刘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进门就说:“陈老先生,我是慕名而来的。听说您这里有一些老药方,尤其是治疗痹症的,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祖父笑了笑:“刘教授客气了。都是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谈不上见识,互相交流吧。”他让陈砚之去把那个上了锁的木盒拿来,“这里面有几张你太爷爷留下的治痹症的方子,刘教授不嫌弃的话,就看看吧。”
刘教授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里面的药方,戴上眼镜仔细看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这方子好啊!”他指着其中一张说,“用麻黄配桂枝,发汗解表,再加上附子温阳散寒,针对风寒湿痹,真是恰到好处。而且这剂量,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陈砚之在一旁听着,心里既自豪又惭愧。自豪的是太爷爷留下的方子能得到专家的认可,惭愧的是自己对这些方子的理解还太肤浅。他看着刘教授专注的神情,忽然明白,中医的传承,不仅仅是家族内部的事情,更需要与外界交流、碰撞,才能让这些老智慧焕发出新的生机。
刘教授临走时,握着祖父的手说:“陈老先生,这些方子太珍贵了。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中医了,觉得太老、太慢,其实中医里藏着的智慧,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研究。”
祖父点点头:“是啊,就像这老药柜,看着旧了,可里面的药,照样能治病。关键是得有人懂它,用它。”
傍晚关店时,陈砚之又去擦药柜。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标签,仿佛能听见老药柜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诉说着太爷爷在灯下写药方的夜晚,诉说着祖父年轻时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艰辛,诉说着老张师傅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提醒着他,自己脚下的这条路,承载着多少代人的希望和心血。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香气,那香气里,有岁月的味道,有智慧的味道,更有传承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砚之轻轻关上最后一个抽屉,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老药柜在回应他的承诺。他知道,只要这些药柜还在,只要这些药香还在,中医的根,就永远不会断。而他,会像守护这些老药柜一样,守护着这份传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