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欧罗巴的曙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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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依旧是1945年5月上海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夜空。
没有焰火。没有钟声。没有欢呼的人潮。
只有远处日军探照灯冰冷的光柱,如同垂死巨兽的独眼,徒劳地扫视着这座被占领的孤岛。极司菲尔路方向,76号主楼如同蹲伏的巨兽阴影,在夜色中沉默。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轮廓,依旧蒙着战争的尘垢,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欧罗巴的曙光,并未照亮东方的黑夜。
狂喜的浪潮在体内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惫与…洞悉。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悯与彻骨寒意的洪流,瞬间浇透了他残存的意志。
柏林陷落了。
但东京还在!
关东军的刺刀还在中国东北闪着寒光!
华东华中的日军还在“决号作战”的疯狂叫嚣中磨刀霍霍!
柴山的梅机关!万里浪的“肃奸委员会”!还在如同毒蛇般蛰伏,准备着黎明前最血腥的“清洗”与“焦土”!
而这座医院里,走廊外那压抑的啜泣与欢呼,很快就会被占领者的刺刀和皮靴声重新镇压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将消散于无边的死寂。
他知道。
东方的胜利,仍需代价。
巨大的代价。
血与火的代价。
也许…就包括他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和他身下那尚未完成的247座…不,是更多的…无形的墓碑!
深陷的眼窝里,那被血泪模糊的、刚刚燃起一丝光亮的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光芒熄灭,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与灰烬般的沉寂。那是一种洞悉了历史进程的残酷、看穿了自身终局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身体内部,那头被短暂惊扰的剧痛野兽,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暴,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咆哮着反扑回来!腹腔内如同引爆了炸药!烧红的钢刀疯狂搅动!骨骼在呻吟!灵魂仿佛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撕裂!武韶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床板!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嚎!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
“呃啊——!!!”
护士被惨叫声惊动,匆忙推门而入。看到武韶痛苦扭曲到极致、口鼻溢血的模样,立刻熟练地准备吗啡注射剂。
这一次,武韶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
他只是瘫软在血污之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败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布满血丝的眼球无力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如同两口彻底干涸的枯井。
那束来自欧罗巴的曙光,在他眼中,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划痕。
随即,被更深的、东方的长夜彻底吞没。
护士将冰冷的吗啡注入他枯竭的血管。
浑浊的迷雾再次涌来。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武韶用尽最后残存的、近乎本能的力气,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布满血丝的眼球,最后地、无比眷恋地,望向身下床单的褶皱。
望向那被他体温焐热的、粘附着深灰色胶片的青霉素标签。
标签背面,那78组由比发丝还细的刻痕组成的点阵密码,如同78颗冰冷的星辰。
还有169座墓碑,在黑暗中沉默。
等待着…东方的曙光,或者…永恒的黑暗。
窗外,日军的探照灯光柱,依旧如同垂死的独眼,在孤岛的夜空中,徒劳地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