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神十九(1/2)
一、蒋琛:太湖夜宴
霅溪边上,住着个读书人,姓蒋名琛。这蒋琛熟读诗书,乡里人都称他一声 “蒋先生”,平日里靠教几个蒙童过活。可教书的束修有限,到了秋冬水落鱼肥的时候,他就摇着一只小渔船,在霅溪、太湖一带下网捕鱼,换些米钱油盐。
这年秋天,蒋琛撒网下去,忽然觉得网一沉,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家伙。他赶紧收网,只见网里躺着一只大乌龟,背甲足有磨盘大小,纹理奇特,颜色深沉,眼睛却清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蒋琛看了,心里一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你虽是误入我的网,可你是灵物,我若把你杀了,剖肠取肉,岂不太狠心?你既在四灵之列,我这老朽若害了你,也于心不安。”
说完,他解开网绳,把大龟轻轻捧起,放进水里。那大龟在水里打了个转,并不立刻游走,反而抬起头,朝蒋琛这边看了又看,足足回头六七次,这才慢慢沉入水中。
蒋琛当时只当是做了件积德的小事,也没放在心上。
转眼一年多过去。
这天夜里,天色阴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霅溪和太湖里浪涛翻涌,像有无数野兽在水底咆哮。蒋琛的小船在岸边泊着,他披着蓑衣,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船外 “哗 —— 哗 ——” 的水声,夹杂着一种奇怪的 “咚咚” 声,像是有人在敲船板。
他吃了一惊,借着微弱的渔火往外一看,只见水面上,那只他放生的大龟正用爪子扒着船舷,竟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开口说话:
“蒋先生,别来无恙?”
蒋琛吓得差点跌坐在船里,半晌才定了定神:“你…… 你是去年那只大龟?”
大龟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正是。今夜太湖、霅溪、松江三水路的神灵,要在这里开大会,各路川渎的长官,都奉召而来。他们设席摆宴,离你的渔船不远。你在此捕鱼多年,网住的鱼虾不计其数,那些侥幸逃脱的,心里都有怨气。今夜水族众多,恐怕有人会趁机报复你。我感念你昔日救命之恩,特来相告,劝你把船往岸边再退一退,远避这场是非,以免受害。”
蒋琛听了,又惊又感激,连忙点头:“多谢神灵提醒,我这就挪船。”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锚,把船划到一处水流平稳的岸边,抛锚系缆,自己缩在船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过了不多时,只听见远处水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在水底行进。紧接着,原本汹涌的浪涛,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蒋琛悄悄从船缝里往外看,只见水面上,无数龟鼍鱼鳖,密密麻麻地聚拢过来,足足围了二里多地。它们用身体排开波浪,竟在水面上 “堆” 出了一道城墙,又把翻滚的浪头压成一片平地。
那 “城墙” 上,还开了三座大门,中间一条宽阔的 “道路” 直通里面。门两旁,站着上千个奇形怪状的水族,都长着人的身子、龙或螭的头,手里拿着戈戟,排成整齐的队伍,神情肃穆,像是在等候什么大人物。
又过了一会儿,几十条蛟龙、大蜃从东西两面疾驰而来,它们张口喷出雾气,那雾气在空中凝结,渐渐化成了楼台殿阁、琼宫珠殿,又化成歌台舞榭、座垫褥席,一应俱全,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那些酒杯、酒壶、食器,更是光彩夺目,绝非人间所有。
紧接着,数百条神鱼浮出水面,嘴里吐出一颗颗火珠,照亮了水面。火珠后面,跟着一百多名身披铠甲的武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衣、头戴黑冠的神人,从霅溪南津缓缓驶来。
不多时,又有数百只水兽,嘴里衔着发光的珠子,后面跟着二百多名铁骑,簇拥着一个身穿朱衣、赤冠的神人,从太湖中流而来。
两位神人到了 “城门” 前,翻身下马,互相见礼。
青衣神开口道:“一晃五纪不见,书信虽常有往来,却久未当面谈笑。常怀思念,心中悒悒。”
朱衣神笑道:“我也是如此。”
正寒暄间,一个老蛟上前高声唱道:“安流王到 ——”
只见一群身穿虎豹之衣、额头涂红、脚呈青色的神卒,手里举着巨大的蜡炬,后面跟着旌旗戈甲,足有上千人,簇拥着一个身穿紫衣、朱冠的神人,从松江西面驶来。
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迎上前去,行礼甚恭。双方客套了几句,紫衣神 —— 也就是江神 —— 开口说道:
“不久之后,有一位未来要做宰相的人,将从这里北渡。只是他现在还未发迹,旅途艰难。我担心诸位不识天意,在他渡河时兴风作浪,耽误了他的前程。这是上帝早已注定的事,我们理应亲自照应。等他的船经过时,还望诸位收起风浪,不要让他受到惊吓,以免日后受上天责罚。”
他顿了顿,又笑道:
“不过,我在水滨顺便把范相国也请来了,他可以替我们弥补一些过失。”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粗布褐衣、手持长剑的人走了进来。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起身:“久仰范君大名。”
那人正是春秋时辅佐越王勾践、后来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范蠡。他拱手笑道:
“我德行浅薄,只是吴地百姓感念旧恩,在江边为我立了祠庙,春秋祭祀。今日被江公强行拉来,打扰了诸位的盛宴,心中实在惭愧。”
众人客气了几句,便请他入席。
这时,老蛟又唱道:“湘王离城二里 ——”
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个身穿绿衣、玄冠的神人,气宇轩昂,身后跟着百余随从,来到殿上。他与江神、湖神、溪神一一相见,说道:
“我刚与汨罗屈副使一同前来。”
说着,一个服饰朴素、容貌憔悴、身形微驼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屈原。他向众人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忧郁。
范蠡见了,笑着打趣道:
“屈大夫身为被放逐之臣,久困波涛之中,谗言诽谤的痕迹,至今还未从骨头上消去,怎么还敢来这里,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
屈原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我不过是湘江里的孤魂,鱼腹之中的一点残肉,怎敢用口舌与相国对答?只是常听说,能穿透七层铠甲的利箭,不会去射笼中之鸟;能斩断大钟的宝剑,不会去切割案几上的腐肉。相国当年亡吴霸越,功成身退,逍遥五湖之上,名垂万古,我一向仰慕敬重,不敢以平常之心相待。今日相国在这华丽的宴席上取笑我,仗着意气欺凌一个被放逐的臣子,这与在笼中射杀病鸟、在案几上切割腐肉,又有什么区别?我倒是替相国可惜那金箭头和利刃啊。”
这番话不卑不亢,说得湘神也变了脸色,连忙命人斟酒,罚范蠡一杯。
范蠡正要饮酒,只见几十名女乐走上殿来,各持乐器,在舞筵上准备献艺。
一个俳优上前高声说道:“请皤皤美女,唱一曲《公无渡河歌》。”
一名女子起身,曼声唱道:
“浊波扬扬兮凝晓雾,
公无渡河兮公竟渡。
风号水激兮呼不闻,
捉衣看入兮中流去。
流排衣兮随步没,
沈尸深入兮蛟螭窟。
蛟螭尽醉兮君血干,
推出黄沙兮泛君骨。
当时君死兮妾何适,
遂就波澜兮合魂魄。
愿持精卫衔石心,
穷取河源塞泉脉。”
歌声哀怨悲凉,听得众人都有些黯然。
俳优又道:“请谢秋娘舞一曲《采桑曲》。”
谢秋娘款步而出,翩翩起舞,歌声婉转,一连唱了十几叠,曲韵凄切,满座动容。
舞还未结束,外面有人传报:“申徒先生从河上来,徐处士与鸱夷君自海滨至。”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申徒狄、徐衍,还有那位传说中 “鸱夷子皮” 的隐士,在侍从的引导下走了进来。江神、溪神、湘神、湖神都上前迎接,礼数甚厚。
屈原见了申徒狄,笑道:“你不就是那位抱着石头投河的人吗?”
申徒狄点头:“正是。”
屈原叹道:“我终于有同行了。”
于是,殿上重新摆好乐器,朱弦轻张,清管徐奏,众人举杯畅饮。山珍海味,水陆奇珍,应有尽有。
舞乐既罢,俳优又道:“请曹娥唱一曲《怨江波》。”
曹娥起身,含泪而歌,一共唱了五叠,蒋琛只记得其中三叠:
“悲风淅淅兮波绵绵,
芦花万里兮凝苍烟。
虬螭窟宅兮渊且玄,
排波叠浪兮沈我天。
所复不全兮身宁全,
溢眸恨血兮往涟涟。
誓将柔荑扶锯牙之啄,
空水府而藏其腥涎。
青娥翠黛兮沉江壖,
碧云斜月兮空婵娟。
吞声饮恨兮语无力,
徒扬哀怨兮登歌筵。”
歌声凄婉,四座无不惨然。
江神举杯,太湖神起身起舞,唱道:
“白露溥兮西风高,
碧波万里兮翻洪涛。
莫言天下至柔者,
载舟复舟皆我曹。”
江神也倾杯起舞,唱道:
“君不见,夜来渡口拥千艘,
中载万姓之脂膏。
当楼船泛泛于叠流,
恨珠贝又轻于鸿毛。
又不见,潮来津亭维一舠,
中有一士青其袍。
赴宰邑之良日,
任波吼而风号。
是知溺名溺利者,
不免为水府之腥臊。”
湘王持杯,霅溪神唱道:
“山势萦回水脉分,
水光山色翠连云。
四时尽入诗人咏,
役杀吴兴柳使君。”
酒到溪神,湘王唱道:
“渺渺烟波接九嶷,
几人经此泣江篱。
年年绿水青山色,
不改重华南狩时。”
随后,范蠡献上《境会夜宴诗》一首:
“浪阔波澄秋气凉,
沈沈水殿夜初长。
自怜休退五湖客,
何幸追陪百谷王。
香袅碧云飘风席,
觥飞白玉滟椒浆。
酒酣独泛扁舟去,
笑入琴高不死乡。”
徐衍也献上《境会夜宴并简范诗》:
“珠光龙耀火燑燑,
夜接朝云宴渚宫。
凤管清吹凄极浦,
朱弦闲奏冷秋空。
论心幸遇同归友,
揣分惭无辅佐功。
云雨各飞真境后,
不堪波上起悲风。”
屈原左手持杯,右手敲击玉盘,朗朗而歌:
“凤骞骞以降瑞兮,患山鸡之杂飞。
玉温温以呈器兮,国碱砆之争辉。
当候门之四辟兮,瑾嘉谟之重扉。
既瑞器而无庸兮,宜昏暗之相微。
徒刳石以为舟兮,顾沿流而志违。
将刻木而作羽兮,与超腾之理非。
矜孑孑于空阔兮,靡群援之可依。
血淋淋而滂流兮,顾江鱼之腹而将归。
西风萧萧兮湘水悠悠,
白芷芳歇兮江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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