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神十五(2/2)
家人虽觉怪异,却也不敢多问。几天后,李伯禽便无病而终,百姓们都说,他是被蔡侍郎召去阴间做女婿了。
六、肖复弟
肖复的亲弟弟,从小就痴迷道家学说,不愿做官,整日里服食灵芝、桂丸等道家丹药,精通琴艺,尤其擅长弹奏《南风》曲。他四处游历,饱览名山大川,这天来到衡湘一带,把船停靠在江岸,打算登岸歇息。
刚上岸,就看到一位白发老人,背着书、抱着琴,慢悠悠地走过来。肖生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邀请老人坐下,问道:“老先生也擅长弹琴吗?会不会弹《南风》曲?”老人笑道:“我素来喜爱这首曲子,弹了一辈子了。”
肖生大喜,恳请老人弹奏一曲。老人接过琴,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婉转,比肖生听过的任何版本都要绝妙。肖生听得如痴如醉,恳请老人把《南风》曲的技法传授给他。老人欣然应允,把曲子的精髓一一教给了他。
两人又一同饮酒闲谈,肖生问老人家住何处,老人却只是笑而不答,喝完酒便起身告辞,转眼就没了踪影。肖生继续游历,几个月后北归,途经沅江口时,上岸坐在江边,取出琴弹奏起《南风》曲。
琴声刚起,就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提着一个小竹笼走过来,对他说:“我家娘子就在附近,也喜爱琴艺,我这就去禀报她,让她来见您。”肖生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姑娘答道:“我来这里采果子呀。”说完便快步跑开了。
没过多久,小姑娘带着一艘画舫回来,说道:“娘子请您过去。”肖生在船上待了许久,正想活动活动筋骨,便欣然应允,登上了画舫。画舫行驶了一里多,就到了一座华丽的宅院前,侍从们恭敬地请肖生进屋。
走进厅堂,肖生看到两位美人端坐堂上,连忙上前跪拜行礼。美人笑着说:“请勿见怪我们冒昧相邀,我们听说您擅长弹奏《南风》曲,我们也素来喜爱这首曲子,只是多年未曾弹奏,大半技法都忘了,想请您传授一二。”
肖生当即弹奏了一曲《南风》,美人也让人取来琴,跟着学习。肖生弹完后,两位美人和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掩面哭泣。美人问肖生:“这首曲子您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肖生便把遇到白发老人的事说了,还描述了老人的模样。
美人流着泪说:“那位老人,便是舜帝啊。这首曲子本是上帝派舜帝传授给世人的,后来又传给了我们,我们便是舜帝的两位妃子。舜帝在九天之上担任司徒,已经有一千年了,这首曲子隔得久了,我们也渐渐忘了。”
说着,便留肖生坐下,奉上清茶。肖生喝了几杯茶,便起身告辞,说道:“多谢二位娘娘的款待,今日之事,我必定守口如瓶,不告诉旁人。”美人点了点头,让侍从用画舫把他送回原处。第二天,肖生再去寻找那座宅院,却发现江边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过那样一座宅院,只有江水悠悠流淌。
七、李纳
贞元初年,平卢节度使李纳病重,卧床不起,派人召来押衙王佑,让他去泰山祭拜,祈求神明保佑,早日痊愈。王佑不敢耽搁,斋戒沐浴后,便带着祭品赶往泰山。
走到泰山西南方向时,王佑远远看到山上站着四五个人,穿着碧色的汗衫和半臂,还有三四名侍从,穿着各色服饰。其中一个穿碧衣的人手里拿着弹弓,正对着古树上的山鸟弹射,一发即中,鸟儿掉落在地上,侍从们连忙上前去捡。
王佑看到前方已经到山下的人,全都下车,摘下帽子,对着山上跪拜行礼。等他快要走到山下时,路人连忙拦住他,让他下车:“山上的是三郎子、七郎子,都是泰山的神明,快些跪拜。”王佑连忙下车,对着穿碧衣的人跪拜。侍从们挥手让路人上车离开,路人犹豫不决,碧衣人亲自摆了摆手,众人这才敢上车。
碧衣人拿着弹弓,走到大殿西南角,用弹弓戳着地面,低头似乎在等候什么。他看到王佑,便招手让他上前,问道:“你为何而来?”王佑连忙跪下,把李纳病重、派他来泰山祈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碧衣人说:“你家主帅已经在这里了,何必还要劳你跑这一趟?要不要见见他?”说着,便吩咐身边一人:“带王佑去见他的主帅。”那人领着王佑推开西院大门,走进院里,王佑一眼就看到李纳戴着刑具,头发散乱,盘腿坐在庭院的席子上。
王佑又惊又悲,连忙扑上前跪下,抱着李纳的左脚,悲痛得咬着他的皮肤。引路的人说道:“王佑可以退下了。”说着便把他拉了出去。碧衣人还在殿阶上,对王佑说:“要不要见见新任主帅?”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东边走来,身材矮胖,神采奕奕,十分招人喜欢。碧衣人说:“这就是你们的新任主帅。”王佑连忙跪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鼻子发痒,想打喷嚏,愣了许久,再睁眼时,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地苍苔和挺拔的松柏,静谧得让人发慌。
王佑连忙摆上祭品,祭拜完毕后便匆匆返回。见到李纳,李纳让他进屋,躺在病榻上问他祭拜的情况。王佑不敢说实话,只说祭拜很顺利,掷樗蒲占卜都得了吉兆。李纳却冷声道:“你为何不实说?还咬我的脚干什么?”说着,抬起左脚,脚上果然有王佑咬过的痕迹。
王佑吓得连忙磕头认罪,把在泰山见到的一切都如实说了。李纳问道:“你刚才说的新任主帅,是什么模样?”王佑说:“我见过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李纳当即召来三个人,指着其中一个说:“就是他。”这个人便是李师古。李纳当即把后事托付给李师古,说完便咽了气。后来王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曾问李纳:“仆射您为何会戴着刑具?”李纳叹道:“这都是我平生做臣子的过错,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八、崔汾
澧泉县尉崔汾,他的二哥住在长安崇贤里。一个夏夜,二哥在庭院里乘凉,月色皎洁,晚风习习,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沁人心脾。没过多久,又听到南边的院墙传来“簌簌”的响动,像是有蛇鼠在挖洞。
崔二哥以为是老鼠作祟,并没放在心上,可那响动越来越大。忽然,一个道士的声音传来,大声说道:“这般好月色,真是难得!”崔二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躲到屋里,偷偷往外看。只见一个道士缓步走进庭院,约莫四十岁年纪,风度清雅,颇有古意。
又过了一会儿,十几个妓女排着队从大门走进来,穿着轻薄的纱衣,戴着翡翠发饰,容貌绝世,艳光四射。有侍从铺好香茵,妓女们依次坐在月下,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崔二哥心里犯嘀咕,怀疑这些人是妖魅,便拿起枕头,用力砸向房门,想吓走她们。
道士回头瞥了一眼,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过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借着月色消遣片刻,本就没打算久留,你竟敢这般无礼!”说着,厉声喝道:“此处的地界神何在?”话音刚落,两个身高只有三尺、脑袋巨大、耳朵下垂的怪人,立刻趴在道士面前,恭敬待命。
道士指着崔二哥藏身的屋子,说道:“这个人有亲属在阴间户籍上,把他们都带过来。”两个地界神连忙起身离去,没多久,崔二哥的父母和兄长的魂魄便被带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对着他们又拉又打。
道士呵斥道:“我在此地,你们也敢纵容子孙无礼?”崔二哥的父母连忙磕头求饶:“阴阳两隔,我们没能好好管教他,还请仙长恕罪。”道士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又转头对两个地界神说:“把这个多疑的人抓过来!”
两个地界神跳到门前,掏出一颗红色的弹丸似的东西,远远投向崔二哥口中,那东西一进嘴,便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地界神顺着红绳,把崔二哥从屋里钓了出来,拖到庭院中,道士对着他又是呵斥又是羞辱。崔二哥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处置,家里的仆人和小妾们都吓得大哭起来。
那些妓女纷纷上前跪拜,求情道:“他只是个凡人,因为惊讶仙官现身,才失了分寸,算不上大错,还请仙长饶了他。”道士的怒气渐渐消散,拂了拂衣袖,带着众人从大门离去。崔二哥像是中了邪一般,病倒在床上,过了五六天才勉强好转。他连忙请了道士来做法事谢罪,此后便再没遇到过怪事。
崔二哥说,当时他隔着门缝看到去世的兄长,用布捂着嘴唇,像是受了伤。仆人们都觉得奇怪,一个婢女哭着说:“公子下葬的时候,衣服的领口忘了剪开,当时匆忙用剪刀剪,不小心伤到了下嘴唇。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没想到他在阴间二十多年,还受着这份苦。”
九、辛秘
辛秘考中五经科进士后,动身前往常州,去赴一场婚约。走到陕州时,天气炎热,他便在树荫下歇息。旁边有个乞丐,盘腿坐在地上,脸上结着痂,衣服破旧不堪,爬满了虱子。乞丐上前询问辛秘要去哪里,辛秘懒得搭理,起身便走,可乞丐却一直跟在他身后。
辛秘骑的马性子慢,跑不快,甩不掉乞丐。乞丐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辛秘烦得不行,却也没办法。走到半路,遇到一个穿绿衣的人,辛秘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与他并肩而行。走了一里多,绿衣人忽然催马疾驰而去,消失在远方。
辛秘心里纳闷,自言自语道:“这个人怎么忽然走得这么急?”乞丐在一旁说道:“他的时辰到了,哪里由得自己做主。”辛秘觉得这话奇怪,才转头问他:“你说时辰到了,是什么意思?”乞丐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快到驿站时,辛秘看到几十个人围在驿站门口,议论纷纷。上前一问才知道,刚才那个穿绿衣的人,竟然突然死在了驿站里。辛秘又惊又奇,连忙对乞丐恭敬起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上,还把马让给乞丐骑。乞丐却毫无谢意,说话间却常常透着深刻的道理,让辛秘十分佩服。
到了汴州,乞丐对辛秘说:“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还要去做什么事?”辛秘把去常州成婚的事告诉了他。乞丐笑道:“你是读书人,前程远大,不该被这门婚事耽误。况且,那女子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婚期还早得很。”
第二天,乞丐扛着一坛酒来与辛秘道别,指着相国寺的佛塔说:“到了中午,这座塔就会失火,我们等火灭了再分别吧。”到了正午时分,相国寺的佛塔果然无缘无故燃起大火,烧坏了塔顶的相轮。临别时,乞丐送给辛秘一块绫帕,绫帕上系着一个结,嘱咐道:“日后遇到疑惑之事,再解开这个结来看。”
二十多年后,辛秘担任渭南尉,才与裴氏成婚。到了裴氏生日那天,家里宴请亲友宾客,辛秘忽然想起乞丐的话,拿出绫帕,解开结,里面裹着一张手掌大的纸,上面写着:“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日生。”纸上的日期,正是裴氏的生日。辛秘一算,当年与乞丐分别时,裴氏还没出生,不由得惊叹不已,越发相信乞丐是神仙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