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攻心(2/2)
沈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条件。
“很公平。”他说,“比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公平。我接受。”他看向周青,“周队长,关于今天发现的反光点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观察哨,我有些想法,需要现在说吗?”
周青看向杨熙,杨熙点头。
“说。”
……
子夜时分,幽谷内外一片沉寂,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雷彪营地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议事棚的油灯还亮着。沈重根据阿木描述的方位、光线角度、时间,结合西林卫常用的观察点选择原则(视野开阔、隐蔽性好、有退路、能兼顾多个方向),在简陋的地图上标出了三个最可能的位置,并分析了其可能的轮换时间和观察盲区。
周青已经派出一支精干小队,携带强弩和“惊雷”的燃烧变种罐,由阿木带领,借助夜色和沈重指出的盲区,悄悄向其中一个最有可能的观察点摸去。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确认、监视,并在必要时进行骚扰或拔除。
杨熙和吴老倌、赵铁柱则重新推演着雷彪可能的进攻方式。有了沈重提供的、关于西林卫如何协同地方武装进行“驱赶式”进攻的套路(即以地方武装正面施压吸引注意,西林卫精锐小队侧翼渗透或后方破坏),他们对防御部署做了微调,尤其在几处容易被渗透的悬崖和小径加强了暗哨和陷阱。
后山避难山洞里,李茂带着几个识字的青年,轮流给惶恐的民众读一些简单的故事,或者讲解幽谷已经做到的种种事情(坚固的墙、充足的井水、即将到来的夏收),尽力安抚情绪。孩子们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老人裹紧单薄的衣物,望着洞口外黑沉沉的夜空,眼中交织着恐惧和微弱的希望。
谷口土垒后,执勤的护卫队员抱着武器,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眼睛却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山林轮廓。他们知道,敌人就在不远处,战斗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但今天白天的胜利,那精准有力的弩箭,给了他们一些底气。只是,失散的石头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
此刻,幽谷西南方向约五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石头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每动一下,肋部和左腿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记得自己当时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朝另一个方向跑,结果慌不择路,一脚踩空从陡坡滚落,幸亏被茂密的灌木丛拦了一下,才没直接摔死,但左腿恐怕是断了,肋骨也疼得厉害。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远去了。他不敢出声,用尽最后力气,拖着伤腿爬进一个野兽废弃的浅洞,又扯了些枯草和树枝勉强遮掩洞口。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怀里还有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是早上出发前揣的。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着,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甜味。
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他用力掐着自己大腿的伤处,用疼痛刺激意识。谷里怎么样了?队长他们安全回去了吗?敌人有没有进攻?夏收……还能等到夏收吗?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幽谷的灯火,听到了周氏婶子招呼大家吃饭的声音,闻到了新出炉的、掺着麸皮的饼子那粗糙却温暖的香气。还有杨先生站在土台上讲话的样子,赵教头训练时严厉的吼声,周队长总是沉默却可靠的背影……
“得回去……”他喃喃自语,牙齿打着颤,“得把看到的告诉队长……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不是普通兵痞……他们看地图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路……”
意识又开始模糊。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开,带来短暂的清醒。
就在这时,洞外不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是这样的。
石头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屏住了呼吸,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唯一的一把短匕,左手摸向怀里那包用来迷惑敌人的石灰粉。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在洞口附近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根削尖的木棍,轻轻拨开了他匆忙掩盖洞口的枯草枝叶。
一张被夜色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年轻而紧张的脸,出现在洞口。那人手中举着一把简陋的猎叉,警惕地朝洞里张望。
四目相对。
石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人显然也吓了一跳,猎叉猛地向前一递,低喝道:“谁?!出来!”
不是雷彪兵丁的口音,倒像是……本地山民?
石头忍着剧痛,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努力看清对方。破旧的麻衣,草绳束腰,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警惕但并非凶残。
“我……我是山里的猎户,”石头喘着气,用早就想好的说辞,声音虚弱,“不小心摔下了坡,腿断了……兄弟,行行好,给口水喝……”
那年轻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虽然破烂但明显是统一制作的灰色劲装上,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制式明显不同于猎户的短匕。
“猎户?”年轻人冷笑一声,“你这身衣服,还有这刀子,可不像普通猎户。说,是不是谷里那边逃出来的?还是雷扒皮派来的探子?”
石头心里一沉,对方知道幽谷?也知道雷彪?
他心念电转,赌一把!
“我……我是从谷里出来的,”他改口,脸上露出痛苦和恳求,“但不是逃兵!我是出来找吃的,迷了路,摔伤了……兄弟,你既然知道谷里,能不能……帮我指条路,或者给谷里报个信?我家里还有老娘……”他编着谎话,眼中挤出一点泪光。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猎叉缓缓垂下些许。“谷里……现在怎么样了?雷扒皮的兵,打进去了吗?”
“没有!”石头立刻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自豪,“早上他们想来硬的,被我们用弩箭射回去了!死了两个呢!谷里守得牢牢的!”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回头看了看黑暗的山林,仿佛在警惕什么,然后压低声音对石头说:“你呆着别动,也别出声。这附近……不太平。除了雷扒皮的兵,还有别的‘东西’在转悠。我去找人,能不能救你,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迅速用枯草重新掩盖好洞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头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不是敌人,似乎还对幽谷抱有同情?他说的“别的‘东西’”,是指西林卫吗?
生的希望,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他握紧短匕,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疼痛和寒冷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只要能活着回去,把情报带回去……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幽谷、雷彪营地、西林卫的观察点、失散的侦察员、神秘的山民……各方力量在这片黑暗的山野中交织、窥探、等待。距离夏收,还有六天。距离“冷先生”指令的全面执行,时间也在一点点流逝。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