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热齿痕(2/2)
“卸掉!”齐铁军看着那疯狂跳动的数字,眼神绝望。他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向基座上一个巨大的连接螺栓!这一砸,不是为了松动,更像是绝望的宣判!
咣当一声巨响!
整个被拆除了部分油泥壳、又被撬得摇摇欲坠的模具安装基座连同上面巨大的注塑模具猛地向内一沉!巨大的模具像喝醉的巨人踉跄了一下,轰然倾斜!
“躲开!”
混乱的呼喊炸开!距离最近的赵红英被侧面冲出的青工一把撞开!沉重的基座带着几十公斤的模具向下坠落!“哐——轰隆隆——!”刺耳的金属撕裂、扭曲、撞击声如同地狱哀鸣!巨大的模具轰然砸在下方临时安放新日本导轨的空位旁边!整个沉重基座一边扭曲塌陷的钢板狠狠压住了那光滑如镜的导轨末端!导轨在重压和冲击下发出令人心碎的呻吟,那条镜面般的银灰色表面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上面浮现出的水痕锈迹连同光滑的精度表面被撕扯成狰狞的金属卷边!
王海在角落里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这巨大的撞击声响惊醒。他浑浊的眼神模糊地扫过那倒塌的巨物。沈雪梅手中的铝饭盒刚才被撞得摔了出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滚动着,饭盒盖敞开,那只刻度停在38.6c的体温计滚落出来,在水泥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水银柱断成无数颗闪闪发亮但剧毒致命的银色小球。
车间顶棚那条被油泥铁轨艰难顶住的缝隙处,一滴浑浊冷凝水艰难地穿透层层防护,终于挣脱了油泥束缚,直直坠落。它越过变形的机器残骸,越过滚落的断裂水银珠,精准地砸在了那日本导轨刚刚被砸变形翻卷、金属纤维裸露在外的新鲜伤口上!
水珠迅速被粗糙断裂的钢铁纤维吸收,洇开一片微小的、暗色的湿痕,像一颗冰冷的眼泪。
齐铁军伫立在废墟前,手里那把巨大的扳手柄上沾满了撬油壳时沾染的泥污,油滑冰凉。远处赵红英缓缓爬起身,擦掉脸上溅到的泥点,目光死寂地看向那滩滚动的水银珠。顶棚支撑点的油壳层下缓慢洇出的暗褐色水渍在地面无声铺展,慢慢爬向体温计断裂的位置,银光闪烁间,水银珠被污水吞没,留下几缕不祥的灰色印痕。寂静的车间里,只有顶棚缝隙中渗出水的滴答声,规律得像冰冷的秒针,穿透油泥和铁锈的重重包裹。
沉重的脚步声惊醒这片死寂。王海拖着那条伤腿,血水混着脓液在污黑地面上拖出触目痕迹。他爬到扭曲的基座边缘,竟抬起缠着脏污绷带的手,一把握住那根砸坏日本导轨、还散发着余温的变形钢梁边缘。灼热高温与钢铁碎茬瞬间刺破绷带扎进血肉,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尽力气将那滚烫的残骸一寸寸向自己身边拖拽。扭曲钢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了滴水声。
断裂的体温计玻璃管碎片混杂着滚落的水银珠,在他挪动的钢梁下方被碾成更细微的、闪烁毒光的尘埃。
另一双沾满机油的手猛地握住了王海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臂——是赵红英。她没有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烧着冰冷的火焰。两人合力,那沉重变形的基座残骸被一点一点拖离报废的导轨,在地面划出又一道深色的刮痕。
齐铁军扔掉扳手,铁靴踩进污水里。他俯身,双手插入基座下方尚未被完全扒掉的油泥层下。凝固的油脂和泥土早已在机器高温烘烤下变得坚硬如铁甲,却又在内部水分作用下黏稠如沥青。他抠进壳层边缘的缝隙,指甲瞬间翻裂出血,指腹摩擦着粗砺的内层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给我撬棍!”他低吼。
几根粗短的撬杠从不同角度嵌入壳缝。油泥壳发出如同老树皮撕裂的呻吟。粘稠凝固的黄色油脂和更深的黑色膏泥混合块被一片片撬离钢铁母体,砸在地上碎裂飞溅。
碎壳飞溅中,陆文婷突然蹲下,莱卡相机对着刚撬开的一块区域——那油壳剥离后暴露的钢板表面。惨白的车间灯下,只见深红色锈蚀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的半透明膜状物,边缘带着凝固油脂特有的油腻光泽。“蜡?”她皱眉低语。
“是蜂蜡!”沈雪梅失声喊道。她猛地翻找工装口袋,掏出一个满是油泥的纸团小心展开,正是她撕掉的卫生所账本页,角落里用铅笔潦草记录着一个配方:猪油八两,松香二钱,石蜡三斤,农用柴油半斤…
空气仿佛被这行字冻住。
是了!那些黄到发黑的硬块,是猪油混合松香熬煮后再拌入磨细的旧石蜡碎片!廉价石蜡燃点低,保温性却出奇的好。为了降低成本增加粘性,还在凝固的蜡基里添加了农用柴油!在冷态下能隔绝水分,一旦机器热启,燃点低的石蜡被机件热力熔融,柴油渗入缝隙挥发,热蜡变粘附着更密不透风。像一层高温焊锡,焊死了散热口!
“混蛋!”赵红英像被点燃的汽油桶,一脚将地上半块蜂蜡碎壳踢飞到墙上,撞得粉碎!
“还有哪几台敷了这蜡壳子?”齐铁军声音嘶哑地问,铁灰色眼睛像结了冰。
“六号!八号!还有……那几台新冲压机底座……”一个青工声音发颤地回答。
“拆!全给我拆干净!用汽油烧,用碱水洗!把沾了蜡油的缝都给我刮出来!”齐铁军抓起那写着配方的账页,猛力揉成一团,砸向废油桶深处。
沈雪梅默默走向王海。他仍在徒手试图清理基座侧面的蜡层碎片,高温灼伤的指尖伤口被蜡油二次覆盖凝住,又被他不顾一切的抠挖掀开。沈雪梅捡起被轧变形的铝饭盒盖,边缘挂着凝固水银碎屑。她用盒盖舀起旁边油桶表面一层冷却的废机油,缓缓淋在基座钢板被拆空的角落。浑浊油流冲刷着表面黏着的蜡油残迹和新生的锈痕。油层覆盖下,暗绿色的蜡膜缓缓收缩卷曲,如同活物般痛苦扭动,最终浮在油表,凝成一层丑陋的油蜡膜层。饭盒盖边缘蹭到了钢板上,金属摩擦发出尖利的微响。
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打在巨大的农械导轨支撑点上,油泥在持续渗水中缓慢溶解下滑。油污浊流蔓延至日本导轨砸伤的豁口边缘,裹挟着银灰卷翘的金属纤维,也覆盖住了断水银遗留的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