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化冰(2/2)
“讲故事。”陆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不要说‘我们采用基于KL散度的分布一致性检验’。而是说:‘我们会先让系统自己“感觉”不对劲——这批数据和其他来源的数据,在统计“脾气”上对不上。然后,就像侦探查案,我们会找同时间段的其他传感器信号,比如振动、噪声,看它们讲的故事和温度数据是否矛盾。如果矛盾,我们就对模型的预测打个“问号”,并给出这个问号有多大(不确定性量化)。同时,平台会标记这条数据血脉,建议现场核查那个温度传感器本身的历史校准记录。’”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要把冰冷的算法步骤,还原成工程师在现场会怎么思考、怎么排查问题的自然流程。这不仅是演示,是在传递一种方法论,一种面对不完美数据时,我们构建的防御性思维模式。这才是‘技术韧性’的灵魂。”
陈敏若有所思:“所以,在演示脚本里,我们要设计一些‘口语化’的桥段,用比喻和场景化的语言,代替纯技术术语的堆砌?”
“没错。”陆晨肯定,“技术底子要硬,但表达要软、要生动。让听众感觉,他们不是在听一个算法报告,而是在看一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团队,如何有条不紊地拆解一个复杂的技术谜题。这种‘可信度’,有时候比算法精度本身更重要。”
林海叹了口气,但眼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是我们太想证明技术实力,反而把演示做‘僵’了。我重新调整表达脚本,把那些最核心的技术动作,都包装成问题解决故事。”
“还有节奏。”陆晨补充,“现在的演示,前半段技术展示太密,信息过载。中间要穿插一两个简单的、视觉化的互动环节,比如让秦顾问他们现场在平台上点选一个数据源,实时看‘血缘图’展开,或者输入一个简单的扰动参数,看模型预测的置信度如何变化。互动能打破单调,加深印象。”
众人再次讨论起来,疲惫被新的修改方向带来的紧迫感驱散。这是一个微妙的调整,从“展示我们有什么”,转向“展示我们如何思考和使用我们拥有的东西”。
这时,陆晨的保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走到角落,看了一眼,是李明恺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一句:“欧线有变,沈拟行险招。东京线仍静默。”
陆晨眼神微凝。柏林那边,沈南星终于要采取更主动的行动了。而东京,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快速回复:“知悉。提醒沈,底线安全。东京继续等待。”
他收起手机,走回讨论圈。柏林的风浪要起了,苏州的这根“技术定海神针”,必须在五天后,插得又稳又深。
德国,慕尼黑郊区,MTU研发中心附近的一家静谧咖啡馆。
沈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窗外是典型的巴伐利亚冬季景象,积雪覆盖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木,景色清冷。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施密特博士。这位MTU的技术总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略显疲惫,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睛带着审视。
“沈先生,你约我在这里见面,而不是在办公室,我想不仅仅是为了品尝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吧?”施密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施密特博士,感谢您在百忙中抽空。”沈南星诚恳地说,“我遇到了一个难题,需要您的专业建议,也可能……需要您的一点帮助。”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海关的最新“建议”——那份“非强制性”但足以无限期拖延的“技术应用无重大风险意见”。
施密特听完,沉默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半晌才说:“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和政治。昭栄在德国,尤其是在一些传统工业部门和标准制定机构,有很深的影响力。”
“我明白。”沈南星点头,“所以我们不打算在规则层面硬碰硬。我们正在准备申请那份意见所需的全部文件,但这需要时间,而MTU的试用窗口和技术验证计划,恐怕等不起。”
施密特抬起眼:“你的想法是?”
沈南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这批设备进入德国的‘名义目的’发生变更呢?比如,不是作为‘生产试用部件’直接运抵MTU,而是作为‘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的技术评估样品’。我知道慕尼黑工业大学(TUM)的材料与可靠性实验室,是欧盟认可的权威检测机构之一,也是MTU的长期合作方。如果我们以‘燧人科技委托TUM实验室对其新型传感器进行欧盟标准下的环境适应性与数据可靠性基准测试’的名义重新申报,物流终点变更为TUM实验室,适用的海关流程和审查重点是否会有所不同?测试完成后,设备再由TUM实验室‘移交’给MTU进行后续合作研究,在程序上是否可行?”
这是一个迂回的策略。利用研究机构和检测认证体系的相对独立性,以及“测试样品”与“生产部件”在海关归类上的微妙差异,试图绕开昭栄利用MTU“关键基础设施”属性施加的特别关照。
施密特博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打量着沈南星:“这个想法……很大胆。TUM实验室确实有相关资质,我与他们的负责人也很熟悉。理论上,如果文件齐备,理由充分,作为科研测试样品清关,遭遇额外行政拖延的可能性会降低。但是,”他强调,“这需要TUM实验室的正式同意和配合,需要他们出具正式的测试委托协议。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涉及研究机构的声誉和合规风险。他们需要充分的理由,并且,测试本身必须是真实、严谨、有科研价值的,不能只是一个清关幌子。”
“测试绝对真实、严谨。”沈南星立刻保证,“我们愿意提供全套设备和技术支持,配合TUM设计完整的测试方案,所有测试数据和报告,TUM可以全权处理和使用,燧人只求获得一份基础的合规性测试报告。这对于燧人未来在欧盟推广,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一步。我们愿意承担测试的全部费用,并向TUM实验室支付合理的服务费。”
他将一个“困境”,包装成了一个“共赢的科研合作机会”。
施密特博士沉吟良久。他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可能进一步触怒昭栄,将MTU间接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但他也清楚,如果燧人的技术被无限期挡在门外,MTU在预测性维护这条技术路径上的探索也会受阻。更重要的是,沈南星这个方案,在规则上寻求缝隙,在名义上抬出了中立的学术机构,尽可能地将MTU置于“后续合作研究”而非“直接进口使用”的位置,降低了MTU的显性风险。
“我需要和TUM的朋友非正式地沟通一下。”施密特最终说道,“我不能保证什么。即使TUM同意,整个流程也需要时间准备文件,而且最终海关是否认可这种‘样品’性质,仍有不确定性。”
“我理解。任何帮助,我们都感激不尽。”沈南星知道,这已经是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回应,“我们会同步准备好所有技术文件,随时配合。”
离开咖啡馆时,慕尼黑夜色已深,寒气刺骨。沈南星呼出一口白气。这是一步险棋,将燧人、MTU、TUM三方都置于一个更复杂的动态关系中。但困局之中,坐以待毙只会被慢慢绞杀。唯有化冰前行,哪怕脚下是脆弱的冰层,也有一线生机。
三线战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撬开坚硬现实的一丝缝隙。东京靠意志坚守记忆,苏州靠智慧重塑叙事,柏林靠规则寻找转机。深海之下的压力,正在将每一分潜力,压榨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