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期而至的“交流”(2/2)
“是的,因为单一信号源证据较弱。”林海承认,然后切换画面,“但当我们结合工件上两个辅助声发射传感器的数据,进行多源信息融合后——”
另一个窗口弹出,显示声信号频谱的时变图。在特定方向,出现了异常的微弱高频分量。
“——置信度提升至79%。我们推断,冷却气流干扰导致了羽流向一侧轻微偏斜,使得高温区域在工件表面移动不对称,引发了局部热应力的微小变化,这种变化被声发射传感器捕捉到。”
穆勒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屏幕。他盯着那融合后的判断依据链,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所以,你们的核心不是测量温度、流量或位置,”他缓缓说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起伏,“而是测量这些物理量变化所引发的次级效应——电磁谱的变化、声波的变化——然后反向推断根源。”
“我们试图理解‘状态’,而不仅仅是测量‘参数’。”陆晨接话,“在复杂的工业现场,直接测量关键参数往往困难或昂贵,但工艺状态的任何实质性变化,几乎总会留下多重蛛丝马迹。我们的工作是找到并解读这些痕迹。”
穆勒转过身,看着陆晨:“一种基于相关性的、黑箱式的推断。如果工艺条件剧烈变化,或者遇到全新的材料体系,你们的模型如何应对?”
“这正是我们开发‘深度自适应学习模块’的原因。”林海接过话头,调出另一个演示界面(隐去了“九天”具体信息),“在最近一次极端复杂工况的测试中,我们遇到了系统从未学习过的异常模式——工件局部结构共振与工艺信号的耦合。传统模型失效。但我们允许系统在有限的新数据基础上,进行在线的小样本强化学习。”
他展示了简化后的学习过程:系统最初将共振信号误判为过热,但在结合结构位置信息并分析其时间演化模式后,它逐步调整了内部特征权重,最终将这种新模式识别为独立的“结构共振风险”,并建立了初步的预警逻辑。
“学习过程是可解释的吗?”穆勒追问。
“部分可解释。我们会强制模型保留关键特征与输出之间的逻辑关联路径,避免完全的黑箱。但必须承认,深度神经网络的某些中间层决策,仍然存在模糊性。”林海回答得很坦诚,“我们正在探索引入简化物理模型作为约束,引导学习方向,提高可解释性。这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穆勒沉默了。他背着手,在演示平台前缓缓踱步。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汉斯告诉我,你们的路子和科瓦茨很不一样。”他终于再次开口,不是提问,更像自言自语,“科瓦茨追求把每一个传感器做到极致,测量分辨率提高一个数量级,温度误差降低到正负一度,位置精度达到微米。我们认为,只要测量够准,问题就能被定义和解决。”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晨:“你们似乎认为,很多问题无法被传统方式‘准确测量’,或者测量的成本太高。所以你们转而寻求‘足够好’的测量,加上‘足够聪明’的推断。用软件弥补硬件的不足,用理解弥补数据的不足。”
“我们认为,这是应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一种可能路径。”陆晨谨慎地回答,“尤其在工艺窗口狭窄、成本敏感、现场条件多变的领域。”
穆勒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但那种审视的锐利感似乎收敛了一些。“一种有趣的哲学。很像卡尔·波普尔说的,科学理论的价值在于它的可证伪性。你们的系统,每个判断都伴随着置信度和逻辑链,这就意味着它可以被验证,也可以被证伪。这比许多故弄玄虚的‘人工智能’要诚实。”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感谢你们的展示,很受启发。”
访问似乎就要这样礼貌而平淡地结束。陆晨等人送穆勒一行走向门口。
就在即将走出实验室时,穆勒忽然停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简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名字和一组电子邮箱的素白名片,递给陆晨。
“陆先生,我个人对你们的工作很有兴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科瓦茨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但像所有大公司一样,它有时会……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和传统。外部的视角,尤其是来自不同技术哲学的声音,是有价值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晨、林海和沈南星,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说:
“如果你们在欧洲的业务发展遇到一些……‘非商业性的障碍’——我指的是那些并非源于市场竞争,而是源于其他因素的不便——可以尝试联系这个邮箱。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们是否展现出持续的价值和独特性。”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
奔驰车驶离。燧人科技的三人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
沈南星先呼出一口气:“他最后那段话……是警告,还是保险?”
“都是。”陆晨看着手中的名片,材质特殊,触感细腻,“他在告诉我们,昭栄或其他势力,可能会用非市场手段干扰我们在欧洲的发展。但同时,他也留下了一个极其脆弱的联系渠道——‘取决于我们的价值’。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持续成长,展现出足够大的‘鲶鱼效应’,那么科瓦茨内部某些力量(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可能会在关键时点,提供非常有限、非官方的‘便利’。”
林海皱眉:“这很不德国。太隐晦,太……政治化了。”
“正因为他是德国人,且在科瓦茨那样的巨头里身居高位,才必须如此。”沈南星若有所思,“他不能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更不能留下把柄。这张名片,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一个‘标记’——他标记了我们。未来,无论他是要投资、要合作、还是要扼杀,都有了一个最初步的接触点。”
陆晨将名片小心收好:“他今天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一条不同于科瓦茨主流的、有潜在颠覆性的技术路径,以及一个虽然稚嫩但具备进化能力的团队。这就够了。剩下的,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表现。”
回到实验室,技术团队开始收拾设备。紧张的气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松弛。
陆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穆勒的访问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了涟漪,但湖底的暗流并未改变。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李明恺发来的加密信息,时间是一小时前:
“目标人物(渡边绫)于今日上午十点,接到公司监察室正式通知:下周一起恢复部分工作权限,调至‘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仍需定期汇报。行动仍受限制,但冻结状态部分解除。推测原因:长期静默监视未发现异常,且昭栄内部审计重心转移。另,她于昨晚在预印本网站更新了匿名讨论稿,补充了关于‘界面扩散系数不确定性分析’的内容,技术性更强,无明确信号。”
渡边绫的压力似乎略有缓解,但她用更深入的技术讨论作为回应,表明她仍在坚持。
东京的冰层,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州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欧洲的棋盘上,一颗来自巨头的棋子,刚刚落下,含义不明。
陆晨收起手机。他知道,分水岭之后,水流变得更加复杂了。但船,还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