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慕尼黑的风与苏州的云（2/2）

“综合判断：穆勒此行，既有了解亚太市场的常规任务，也可能带有为科瓦茨内部技术路线之争寻找‘外部参照系’或‘刺激因素’的个人意图。他对我们的兴趣，大概率不是直接的收购或合作，而是评估——评估我们的技术路线是否独特到足以成为‘鲶鱼’，评估我们是否有潜力成长到能对某些细分市场形成扰动。因此，开放日的展示，重点应放在‘路径独特性’与‘未来可能性’上，而非当前市场规模或技术成熟度。建议强化‘从数据理解工艺本质’的哲学阐述，以及‘软硬件协同进化’的系统构想。”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他收到了陆晨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已阅。照此准备。”

以及林海的一条消息：“苏州这边，演示场景的核心代码刚跑通第一遍。你那边如果有关于穆勒个人技术偏好的更具体信息，尽快发我。”

沈南星正要回复，伯格的汽车停在了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伯格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很有收获。”沈南星系好安全带，“米勒博士的团队很优秀，他们的思路也给我们很多启发。”

“那就好。”伯格看着前方路面，忽然说，“关于穆勒副总的技术偏好……我打听到一点。他早年在斯图加特大学读机械工程时，博士论文课题是关于‘复杂系统早期故障的微弱信号检测’。他好像一直对‘从噪声中提取有用信息’这个主题很着迷。另外，他喜欢用哲学视角看技术问题，据说在内部会议上经常引用一些科学哲学家的观点。”

沈南星眼睛一亮：“具体哪些观点？有记录吗？”

伯格摇头：“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去年在行业峰会上做主题演讲时，引用了卡尔·波普尔的‘证伪主义’，强调‘好的技术应该能够被明确地验证或证伪，而不是停留在自圆其说’。”

沈南星立刻记下。波普尔，证伪主义，可验证性……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是慕尼黑经典的建筑和匆匆的行人。沈南星看着这一切，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如何将“谛听”的技术理念，与“从噪声中提取信息”、“可验证性”这些点结合起来，编织成一个既有技术深度又有哲学高度的叙事？

他需要更具体的例子，更生动的演示。

“伯格先生，”他开口，“回酒店前，能不能带我去一家典型的德国中小型机械加工厂看看？不需要进去，就在外面看看车间环境、设备类型就好。”

伯格有些意外，但点点头：“附近就有一家我认识的供应商，做汽车零部件精密加工的。可以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厂房外。透过铁丝网围墙，能看到里面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数控机床，穿着工装的工人在设备间忙碌，切削液的雾气隐约可见。

沈南星下车，站在路边静静看了十分钟。

他看到了车间里不同品牌、不同年代的设备混杂；看到了有些设备连接着简易的振动传感器，但更多设备什么监控都没有；看到了工人需要来回走动查看不同设备的状态；看到了墙上贴着的生产计划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些延迟和待处理问题……

这就是真实的工业现场。杂乱、务实、充满细节和意外。在这里，任何脱离现场语境的“完美技术”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全景照片（不涉及商业秘密），然后回到车上。

“谢谢，伯格先生。很有帮助。”

回酒店的路上，他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上勾勒演示脚本的框架。他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如何用新的“眼睛”和“大脑”，去理解这些嘈杂、混沌但充满生命力的工业现场的故事。技术细节是骨骼，但故事才是血肉。

到达酒店，他谢过伯格，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线苏州。

视频接通，林海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燧人的实验室。

“沈总，慕尼黑怎么样？”

“风很大，但视野开阔。”沈南星笑了笑，“林总，关于演示，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他开始讲述从汉斯实验室、到伯格的情报、再到刚才那家工厂的观察所串联起来的思路。林海在屏幕那头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窗外，慕尼黑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阳光短暂地洒在古老的街道上。

九千公里外，苏州工业园区，燧人科技新建的应用实验室内，林海挂断视频后，看着眼前已经搭建好的演示平台，陷入沉思。

沈南星带来的新视角，让他意识到，他们准备的演示或许过于“技术正确”，但少了点“灵魂”。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原来的演示流程图，重新开始绘制。

这一次，起点不是技术参数，而是那家德国小工厂的照片。

他要让穆勒看到的，不是一堆酷炫的技术模块，而是一条清晰的、从真实痛点出发，通往未来可能性的路径。

风从慕尼黑吹来，带来了远方的信息和不一样的视角。

而苏州的云，正在聚集，准备一场精心设计的“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