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连锁与暗礁（1/2）

埃里克项目的首批交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第一颗石子后的第二道涟漪，开始显现其连锁效应。

首先反馈的并非来自埃里克公司本身，而是一封主动发到燧人科技商务邮箱的英文咨询函。发件方是欧洲一家专注于老旧机型延寿改装（Life Extension）的中型技术服务公司，其技术总监在邮件中直言：“从行业同仁处（未具名）听闻贵司在特殊部件涂层修复上的专业能力和严谨态度。我司正为一批特定型号的发动机高压压气机机匣寻求可靠的抗磨损涂层方案，传统方案成本过高且周期长。附件为初步需求概要，请问贵司是否有兴趣及能力参与评估？”

“行业同仁”——这个词让沈南星立刻联想到穆勒，或是与埃里克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其他欧洲MRO厂商。信任，正在以口耳相传这种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方式，悄然扩散。

“对方需求明确，痛点清晰。”沈南星向陆晨汇报，“机匣涂层要求抗微动磨损和腐蚀，工况比埃里克的涡轮叶片略温和，但尺寸大，形面复杂，对涂层均匀性和结合力要求极高。我们的技术储备完全覆盖，甚至可以做得比他们预期更好。”

“回复他们，表示我们有能力且有兴趣，并提议进行一次初步的线上技术交流。”陆晨指示，“由你和林海牵头准备，展示要扎实，重点突出我们对复杂形面沉积均匀性的控制能力和过往案例（脱敏后）。另外，可以‘不经意’地提及我们与埃里克公司在数据追溯和联合归零方面的合作模式，作为我们质量管理体系的佐证。”

新的市场线索，因第一个“点”的成功而被主动触发。这意味着燧人开始从“主动敲门”逐步转向“被动吸引”，尽管距离真正的大订单还很远，但趋势已显。

然而，新线索带来的欣喜尚未扩散，“华真二号”Alpha机在首次集成测试中，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暗礁”。

在双轴运动平台初步搭载了“高速直线扫描”专用补偿模型后，团队决定进行第一次包含真实能量场（低功率等离子体源）的简单沉积演示。目标是在一块平整的合金基板上，沉积一条宽度均匀的改性YSZ窄带。

机械运动与控制一切正常，专用模型的补偿效果明显，轨迹平滑。但当等离子体源启动，淡蓝色的辉光在沉积喷头前方稳定生成时，监控屏幕上，运动轴的位置反馈信号突然出现了强烈的、高频的噪声干扰！

“是等离子体电源的电磁干扰（EMI）！”负责电气系统的工程师瞬间判断，“干扰串入了我们的编码器反馈线路！”

运动控制系统依赖于高精度的位置反馈信号来闭环控制。突如其来的噪声导致控制器误判，平台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小抖动。

“紧急停机！”林海立刻下令。

等离子体熄灭，平台停止。干扰噪声也随之消失。

“排查屏蔽和接地！”老赵脸色难看。他们之前的所有测试，都是在能量场关闭状态下进行的，完美避开了这个最典型的工程实际问题——强电磁环境下的信号完整性。

接下来的两天，团队化身为“电磁消防队”。他们检查了所有电缆的屏蔽层接地，增加了额外的磁环，调整了编码器信号线的走线路径，甚至为控制柜加装了独立的隔离变压器。再次测试，干扰有所减弱，但仍未达到可接受的水平。

“干扰源太近，功率密度高。”电气工程师无奈道，“我们的反馈系统是精密弱电，对抗这种近距离的强电磁辐射，先天不足。除非……”

“除非什么？”林海问。

“除非彻底改变反馈方式。比如，采用更高抗干扰能力的光学绝对位置编码器，或者更激进的，采用‘全闭环’控制——在运动平台末端负载（喷头）上直接加装超高精度的非接触式位置测量装置（如激光干涉仪），以末端实际位置而非电机轴位置作为反馈。”工程师顿了顿，“但这两种方案，要么成本极高，要么技术极其复杂，集成难度巨大，而且……我们目前的国产运动平台硬件，可能不支持这种改造。”

又是一个由基础硬件局限引发的系统性难题。他们能优化算法，能设计专用模型，却难以改变底层传感器和执行器在恶劣电磁环境下的脆弱性。这就像给一辆老式汽车装上了最先进的导航和自动驾驶算法，却发现它的方向盘和轮胎在雨天根本抓不住地。

“先记录问题，评估各种改进方案的可行性、成本和周期。”林海没有气馁，“同时，测试在现有干扰水平下，如果我们牺牲一点控制带宽和响应速度，采用更强滤波的控制器，能否勉强进行一些低精度的工艺试验？我们需要让Alpha机动起来，哪怕是‘跛脚’地动起来，才能获得更多真实工况下的数据，包括干扰的确切特征。”

技术攻坚再次碰壁，但这一次，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瓶颈所在——不仅仅是控制算法，更是机电系统在复杂多物理场耦合环境下的集成可靠性。这又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跨学科协作才能啃下的硬骨头。

欧洲，学术圈的涟漪正在以另一种形式扩散。

沃尔夫教授参会后，一篇由他与其老友汉斯教授等人署名的观点文章，被一家影响力颇大的工程伦理在线期刊收录。文章标题温和但有力：《论先进材料技术评估中“历史数据”与“设计透明”的互补性》。文章延续了研讨会的论点，系统阐述了在技术迭代加速的背景下，单纯依赖历史数据的局限性，以及提升技术设计逻辑透明度对于风险评估和接纳创新的重要性。

文章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技术或公司，但因其逻辑严密、视角新颖，在学术界和部分产业界智库中开始被引用和讨论。更重要的是，某家欧洲的航空安全咨询机构，在其内部发布的一份关于“新兴航空材料技术监管挑战”的报告中，引用了该文章的核心观点，建议监管机构在审查新技术时，应增加对“技术原理披露充分性”和“潜在失效模式分析完备性”的考量权重。

这标志着，沃尔夫推动的学术思想，开始从纯粹的学术讨论，向可能影响实际监管实践的层面渗透。虽然过程缓慢，但方向明确。

昭栄技术战略部很快注意到了这篇文章及其被引用的动向。

“他们试图在理论和规则层面，削弱我们的传统优势。”部长对下属说，语气冷峻，“历史数据是我们的护城河，他们就想论证这条河不够宽，或者需要配上新的吊桥。”

“我们需要更系统、更有力的回应。”下属建议，“是否可以考虑赞助或组织一次更高规格的国际研讨会，邀请更多权威学者和机构，发布一份共同声明或白皮书，强调长期验证数据和工程经验在保障航空安全中的基石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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