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无心稚子(2/2)
那些话语,如同风吹过棚壁,石子弹落在地,仅仅是物理现象,无法在他空寂的情感世界里激起半分涟漪。
舒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自己好不容易讨到半块还算完整的炊饼,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满心欢喜地省下来,揣在怀里捂热了拿给舒明。
舒明接过去,安静地吃完,然后看着他,清晰地陈述:“此物可果腹,维持身体机能。谢谢。”没有孩童得到食物的欣喜,没有对老者省食的感激,只有纯粹的、基于逻辑的认知和礼貌性的、程序化的话语。
他也曾带舒明穿过镇子,看到路边冻毙的饿殍,或者卖儿鬻女的惨剧。
周围的人或叹息,或怜悯,或麻木。舒明会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然后可能会转向舒苦,提出诸如“人体在低温下僵直的时间与温度关系”、“骨骼肌肉结构与负载能力分析”之类的问题。
他对“死亡”和“苦难”的理解,停留在纯粹的物理和生理层面,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绝望与悲伤,于他而言,是不可感知的虚无。
舒苦的担忧一日重过一日。这孩子太不凡了,不凡到令人恐惧。他终于下定决心,拖着老迈的身躯,领着舒明,去了落雪镇上唯一的那家小医馆。
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郎中。他听了舒苦含糊其辞的描述:只说是孩子身体异于常人,不哭不闹。
又看了看舒明那过分平静精致的小脸,示意检查一下。
当那冰凉的听诊石,一种中州边陲郎中用的一种简陋听诊工具,由某种传音晶石简单打磨而成,贴上舒明温润的胸口时,老郎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反复调整位置,侧耳倾听,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
“如何?老先生?”舒苦紧张地问。
老郎中放下听诊石,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连连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奇哉!怪哉!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胸口……胸口竟无……无……”
他看了看舒明那双清澈见底、正平静回望着他的眼睛,后面“心跳”两个字硬是没敢说出来。
“肌肤温润,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这,这绝非病症!”老郎中捋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脉象……脉象也平和有力,只是……只是似乎与常人之脉迥异,仿佛……仿佛有一股无形之气在流转维系……”
他最终也未能给出任何解释,只是喃喃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啊。或许……或许是天上星宿降世,异人临凡?老朽才疏学浅,实在……实在看不透啊!”
他不敢收诊金,几乎是恭敬地,又带着点惶恐地将这一老一少送出了医馆。
回去的路上,风雪依旧。舒苦紧紧握着舒明的小手。那小手温暖、柔软,却感觉不到血脉的搏动。
老郎中的话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天降异人?
他看着身边安静行走的舒明,这孩子拥有着近乎神性的智慧,过目不忘,洞察入微,可他的情感世界却是一片荒芜的雪原,比这落雪镇的严冬还要冰冷死寂。
自己,一个风烛残年、朝不保夕的老乞丐,除了这勉强遮风挡雪的破窝棚和每日乞讨来的残羹冷炙,还能给他什么?
这孩子的来历如此诡异,身负如此神异,未来是福是祸?
这尘世的险恶,人心的叵测,自己这点微末的能力,又如何能护他周全?
风雪扑打在舒苦沟壑纵横的脸上,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舒明那双映着雪光、却空洞无物的眼睛,一股深沉的、无力回天的忧虑,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将他彻底淹没。
他捡到的,究竟是一个上天赐予的奇迹,还是一个他无法承载、也无法理解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