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谁在装聋(2/2)
“铛——”
那沉闷而压抑的钟声,再次凭空响起!
与此同时,京城无数百姓在睡梦中痛苦地捂住了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陆九渊跪在自家的神龛前,脸上露出狂热的笑意。
成了!
只要再响两声,民心尽失,太子就得乖乖低头!
可就在第二声钟响即将凝聚成形的那一刻——
报更楼顶,谢扶光怀中的盲眼木偶,忽然动了。
它高高举起怀中的正音钟残片,胸前那枚漆黑的骨钟,与它同步震动起来。
一道清越却又无比悲凉的鸣音,从那小小的骨钟里扩散开来!
两种钟声在空中悍然相撞!
霎时间,整座废楼轰然共鸣,周遭的空气剧烈扭曲。
一个巨大而半透明的古钟虚影,在报更楼上空陡然浮现!
钟影之上,没有祥云,没有神篆,而是浮现出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扭曲人脸!
他们全都张着嘴,面容痛苦,眼中满是血泪,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历朝历代,无数因言获罪、被割去舌头、被强行缄口的忠臣、良民、义士!
其中一张脸,谢扶光至死也不会忘记。
那是她的父亲,二十年前在刑场上,对着皇城的方向,张口欲辩,却被施了禁言咒,最终只能含恨而终的最后画面!
钟影浮现,三响之后,轰然碎裂!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飘向整座京城。
所有曾听见钟声而失语的人,无论是睡梦中的,还是清醒着的,都感觉喉咙一松。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脑海里清晰地“听”到了那些人脸最后无声的呐喊——
“冤!”
次日,天光大亮。
京城恢复了喧嚣。
但这一次,人们讨论的不再是“哑神”,而是昨夜那个共同的“梦”。
沈砚手持一份《正音疏》,领着上百名恢复说话的百姓作为人证,直入宫门。
奏疏上只有一句话:“禁言之祸,甚于厉鬼。以神权塞万民之口,国之将亡!”
皇帝看着奏疏上那一个个亲手按下的红指印,震悚当场。
他立刻下令彻查陆九渊府邸。
果不其然,密室中,搜出了被改造过的“缄默神像”残片,以及他与一众企图复辟旧贵族势力的密信。
所谓天示,不过是陆九渊利用神像残片的力量,制造的一场动摇国本的阴谋。
陆九渊被打入天牢,废神运动,彻底破产。
事后,洗心堂。
裴照看着谢扶光正在擦拭那具出现裂痕的盲眼木偶,忍不住问:“那钟影,当真能显现亡魂?”
谢扶光头也未抬,声音平淡:“钟不会说话,人心会。我只是用我族人的骨,敲醒了他们心里,本就存在的记忆和恐惧。”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谓哑神,不过是他们对自己不敢发声的恐惧罢了。”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木偶胸前,那枚由骨灰铸成的小钟残片,忽然轻轻一跳。
一道比蚊蚋还细微的童音,直接传入她的脑海,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慌张:
“姐姐……”
那是她幼弟临死前,被捂住口鼻,未能说完的最后一句话。
谢扶光擦拭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眼中第一次泛起剧烈的波澜,却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将那具已经裂开的木偶,连同那枚传来声音的钟芯,一同锁进了一个黑檀木盒里。
她转身向外走去,冷硬地丢下一句:
“告诉柳三更,下一个故事,叫《哑钟不哑》。”
她走后,沈砚看着那个黑檀木盒,轻声叹息。
而此时,京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昨天才恢复声音的老妪,颤颤巍巍地从床底摸出一个粗糙的小木人。
她不敢立神像,更不敢写牌位。
只是学着说书人故事里的样子,将那小木人恭敬地摆在窗台上,又点燃了一根最廉价的线香,对着木人,拜了三拜。
风雪停了,香烟笔直地升起,像一封无声的信,递向了无人知晓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