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对弈》(2/2)
钱复礼苦笑了一下,笑声里满是苦涩和无奈:“证据?李市长,我要是有能直接把他们扳倒的铁证,还能坐在这儿跟您偷偷摸摸地说吗?他们做事很小心,壳公司一层套一层,资金往来通过多个账户甚至地下钱庄走,合同做得看似合规。我知道一些线索,比如一纺机南边那块临街的地,租给了一个叫‘碧波荡漾’的洗浴中心,注册法人是个外地人,但实际控制听说是……是鼎峰一个高层的小舅子。租金走的不是对公账户,具体多少,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还有,厂里那批进口的数控机床,改制后没多久就‘报废’了,但实际上,有人在邻市的一个私人模具厂里见过几乎全新的同款机器,那家模具厂的老板,以前就是一纺机的供应商,跟……跟鼎峰关系密切。”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在工信局,管过一段时间的产业协调和改制备案,有些东西,能看出不对劲,但当我真想深究下去,要调取详细资料或者去核实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阻力。领导谈话,同事‘提醒’,材料‘丢失’,甚至……家里接到过恐吓电话。后来,我就被调到冷衙门,坐冷板凳了。这些事,我跟我原来的老领导、现在的市纪委陈静书记也反映过,但……唉。”
钱复礼最后那句话,让李双林明白了。陈静送来那份线索摘要,恐怕也有钱复礼早年反映的功劳。正如钱复礼所说,缺乏能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加上重重阻力,使得调查难以深入。
“你为什么相信我?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说出来?”李双林问。
钱复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不认识您,我打听过您在清源做的事。您跟那些人,不太一样。这次您一来就卡了那个外资项目,我听说……听说徐鼎坤很恼火。我觉得,您可能……是真心想做事,也敢碰硬钉子的人。”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我老了,没什么怕的了。就是觉得憋屈,看着那么多老工友受苦,看着好好的厂子被糟蹋,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就算扳不倒他们,能把他们做的这些恶心事,让一个可能管用的领导知道,我也算……没白在体制里待这大半辈子。”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佝偻的背脊显得更加弯曲。
李双林心中五味杂陈。有对钱复礼这份坚持的敬意,有对现状的愤怒,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钱科长,”李双林的声音很轻,很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说的每一个线索,我都会记下。这条路可能很难,也可能很危险,但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装作看不见。请你保护好自己,以后如果有更具体的情况,或者想到什么,可以通过安全的方式联系我。”他报了一个加密的电子邮箱地址,这是他用技术手段单独设立的。
钱复礼默默记下,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报纸折叠好,夹在腋下,没有再看李双林,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公园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树影里。
李双林依旧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报纸很久没有翻动。
钱复礼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房间的门。他看到了更清晰的掠夺手法,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阻力所带来的窒息感。
与此同时,他也确认了,在这潭深水之下,并非所有人都已同流合污或麻木不仁。还有像钱复礼这样的人,心里还埋着一点火种,还在等待着,期盼着。
而他李双林,现在就要试着,去点燃这火种。
他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
晚上的“云顶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将报纸收起,站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晨露未曦,前路艰险。
脚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