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决战前的布局(1858-1860)(2/2)
然而,就在曾国藩全神贯注于安庆前线时,北方局势骤变。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皇帝仓皇逃往热河。天下震动!朝廷急令曾国藩、胡林翼等派兵“勤王”。
这对曾国藩是前所未有的考验和诱惑。北上“勤王”,是臣子大义,也是扬名天下的机会,或许还能在京城政局中占据主动。但安庆围城正到关键时刻,一旦抽兵北上,前功尽弃,太平军势必反扑,整个战略将全盘崩溃。
幕僚们争论激烈。许多人主张立即北上,以表忠心。曾国藩在巨大的压力下,展现出惊人的战略定力。他反复权衡,并与胡林翼秘密商议,最终判断:英法联军意在通商索赔,并非要颠覆清朝,其患在“肢体”;而太平天国是要“挖心”,是根本之患。且北方路途遥远,湘军不习北方水土,仓促北上未必能解京师之危,反而可能两头落空。
于是,他采取了一个极为巧妙、也承担巨大政治风险的策略:拖延。他上奏表示坚决响应勤王号召,但详细陈述调兵、筹备粮饷、选择路线需要时间,同时恳请朝廷在亲王重臣中另选统帅。实际上是在等待局势变化。果然不久后,《北京条约》签订,联军退兵,勤王事态缓解。曾国藩得以继续专注安庆战事。
这一决策,体现了他“大局为重,不拘泥虚名”的新境界,也标志着他已成长为能够独立判断天下大势、并敢于为战略目标承担政治责任的顶尖统帅。
安庆城外,战云密布。城内守军日渐饥疲,城外湘军壕墙愈筑愈坚。一场决定两个政权命运的决战,已如箭在弦上。而曾国藩,这个曾经跳水自杀的败军之将,如今正立于中军帐内,眼神平静地凝视着安庆城图,手中握着的,是整个战局的枢纽。
客观评价
咸丰八年至十年的布局期,是曾国藩作为战略家才华的集中展现,也是湘军集团从一支地方武装升格为决定帝国命运的核心力量的转折点。
1. 从“将才”到“帅才”的飞跃:此前,曾国藩更多是湘军的创建者和精神领袖。而这一时期,他展现出的是全局统筹、战略规划、合纵连横的最高层级统帅能力。他不再局限于指挥具体战役,而是谋划整个长江中下游战场的棋局,并成功协调胡、左、李等性格能力各异的关键人物,构建了一个高效的协作网络。这是其角色本质的升华。
2. “安庆战略”的卓越眼光:将安庆而非南京作为首要战略目标,体现了曾国藩深邃的地理政治洞察力和巨大的战略耐心。他看到了长江战役的“枢纽”所在,不惜以长达两年的时间和巨大资源投入,进行一场艰苦的围点打援。这一决策抓住了太平天国防御体系的关键弱点,是最终获胜的基石。其战略思维的严谨和长远,远超当时清廷绝大多数官僚。
3. 人际关系艺术的成熟:处理与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的关系,堪称官场与合作的典范。对胡,是真诚的同志式联盟;对左,是包容的折节下交;对李,是精心的培养提携。他懂得如何运用情感、利益、道义和权术,将杰出人才凝聚在自己周围或转化为盟友,形成强大的集团合力。这背后,是他“大悔大悟”后“外圆内方”处世哲学的成功实践。
4. 政治定力的惊人展现:“勤王”事件中的抉择,是曾国藩政治生涯中最冒险也最显魄力的一步。他顶住了“不忠”的道德压力和巨大政治风险,做出了符合根本战略利益的理性判断。这证明他已超越了传统士大夫“愚忠”的层面,具备了以国家实际利害(在他心中,王朝存续与平定太平天国是一体的)为最高准则的务实政治家素质。
这一时期的曾国藩,已完成了从“理学名臣”到“中兴统帅”的全面塑造。他布下的棋局,不仅关乎一场战争的胜负,更在无形中重塑着晚清的政治权力格局。接下来,就是在这精妙布局上,落下那枚最血腥、也最决定性的棋子——攻克安庆。
战略已定,布局已成。曾国荃的“吉字营”如铁桶般将安庆死死围住,深壕高垒,断绝一切接济。城内粮食告罄,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剧;城外,太平天国最骁勇的忠王李秀成、英王陈玉成,调动数十万大军,发起一轮又一轮惊涛骇浪般的解围攻势。安庆,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湘军能否顶住这最后的疯狂反扑?曾国藩与千里之外的弟弟曾国荃,又将如何应对这场意志与鲜血的终极考验?决定天国命运的绞索,正在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