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逃亡,热河行宫的惊惶岁月(2/2)
仓促准备了一天,咸丰十年八月初八日(1860年9月22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一支狼狈不堪的皇家队伍,悄悄从圆明园后门出发了。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威严的卤簿,只有几辆简陋的骡车(皇帝的“銮驾”也只是稍好一点的马车)和少量骑马护卫的侍卫、大臣。咸丰帝和皇后、皇子同乘一车,懿贵妃和丽妃等挤在后面的车里。
车子颠簸在通往热河的崎岖道路上。车外是深秋的萧瑟景象,车内则是一片死寂和压抑。咸丰帝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颓丧。小载淳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紧紧依偎在懿贵妃怀里,小声问:“额娘,我们去哪儿呀?” 懿贵妃只能轻拍着他,低声安抚:“淳儿乖,额娘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逃亡之路,艰苦异常。为了赶路,常常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能找到地方歇脚。所谓的“行宫”,不过是沿途州县临时征用的破旧驿站或大户人家的宅院,条件简陋,甚至有时连热饭都吃不上。护卫的兵丁纪律涣散,沿途百姓更是惶恐不安,纷纷躲避。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家威严,在这逃难的路上荡然无存。
懿贵妃强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不仅要照顾年幼受惊的儿子,还要时刻留意周围的情况。她敏锐地感觉到,肃顺等护驾大臣的权力,在这非常时期急剧膨胀!他们负责安排行程、调度护卫、甚至处理沿途的大小事务,俨然成了实际的“指挥者”。而咸丰帝则如同惊弓之鸟,对肃顺等人言听计从。
更让懿贵妃感到不安和愤怒的是肃顺等人对待她们这些后宫女眷的态度。肃顺性格跋扈,办事只求效率,根本不顾及后妃们的体面和感受。有一次,因为分配住宿的问题,肃顺嫌后妃们行动太慢,耽误行程,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对着负责伺候后妃的内监大声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娘娘的谱儿?!再磨蹭,让她们自己走路去热河!” 话语之粗鄙无礼,让皇后和懿贵妃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敢怒不敢言。懿贵妃抱着载淳,看着肃顺那张傲慢的脸,心中恨意翻腾。她深切体会到,离开了紫禁城,失去了皇帝的权威庇护,她们这些深宫妇人,在这些权臣眼中,不过是累赘!这份屈辱,她深深记在了心里。
途中,噩耗再次传来!咸丰十年八月二十二日(1860年10月6日),英法联军绕开北京城防薄弱的北面,直扑圆明园!守卫的八旗兵和太监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这座凝聚了清朝五代帝王心血、被誉为“万园之园”的绝世瑰宝,落入了侵略者的魔掌!联军在园内进行了疯狂的抢劫,能拿走的金银珠宝、瓷器玉器、古籍字画被洗劫一空,拿不走的便肆意破坏。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掩盖罪行并报复清廷的抵抗(以及抓捕谈判代表的背信行为),英军指挥官额尔金悍然下令,于九月初五、初六(10月18、19日)两天,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连烧三天三夜,浓烟蔽日,三百多处精美绝伦的宫殿楼阁、亭台水榭化为灰烬!
消息传到逃亡路上,咸丰帝闻讯,如遭雷击,当场口吐鲜血,昏厥过去!醒来后,他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列祖列宗啊!不肖子孙无能,竟使先人陵寝(指园内供奉祖先的安佑宫)受此奇耻大辱!朕……朕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啊!” 巨大的悲痛和耻辱彻底击垮了咸丰帝本就孱弱的身体和精神。懿贵妃看着悲痛欲绝的皇帝,再想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无比熟悉的圆明园如今变成一片焦土,心中也充满了无边的悲愤和仇恨!对洋人的憎恶,此刻达到了顶点。同时,她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国破家亡的关头,唯有紧紧抓住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和儿子!
经过近半个月的艰难跋涉,这支狼狈的皇家队伍终于抵达了热河行宫——承德避暑山庄。山庄虽大,但久未使用,处处透着萧条和破败。时值深秋,塞外寒风凛冽,更添凄凉。咸丰帝住进了“烟波致爽”殿,但他的身体和意志,似乎都随着圆明园的大火一起被焚毁了。他整日郁郁寡欢,病情急剧恶化,几乎不再过问任何政事。所有朝政大事,几乎都由肃顺、载垣、端华等“赞襄政务王大臣”在“烟波致爽”殿旁的另一处殿宇处理。
皇后钮祜禄氏(慈安)生性宽厚,面对肃顺等人的强势,往往选择沉默。而懿贵妃叶赫那拉氏(慈禧),则抱着年幼的载淳,在冷清破败的“西所”(她们母子的住处),望着窗外塞外的寒月,眼神却越来越冷峻和锐利。逃亡路上的屈辱,圆明园被焚的国仇家恨,肃顺等人的跋扈,皇帝的颓废……这一切都像熔炉一样,锻造着她。她知道,在这远离京师的避暑山庄,一场围绕权力、围绕儿子未来的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她,这个抱着孩子的深宫妇人,必须为了生存,为了未来,去战斗!
客观评价
咸丰帝“北狩”热河,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最具象征意义的耻辱事件,深刻暴露了清廷最高层的腐朽无能,并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重大政治变局。
1. **最高决策的彻底失败:** 咸丰帝在八里桥战败后,完全被恐惧支配,在肃顺等人怂恿下仓促决定逃亡。此举彻底放弃了作为国家元首的责任(守土有责),将京城和百姓置于侵略者铁蹄之下,严重动摇了统治根基,使清廷威信扫地。所谓“北狩”(帝王巡狩北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实质是**弃都逃亡**。
2. **圆明园浩劫的直接导火索:** 咸丰帝的出逃,使北京防御力量崩溃,直接导致英法联军轻易占领并最终焚毁了圆明园。这一人类文明的悲剧,不仅是中华文明的巨大损失,更是中华民族近代屈辱史的深刻烙印,其根源在于清廷最高决策者的懦弱与无能。
3. **权力结构的剧变与失衡:**
* **肃顺集团崛起:** 护驾途中及抵达热河后,肃顺、载垣、端华等近臣凭借掌控皇帝(病重且颓废)和实际处理政务的权力,迅速形成专权集团(“赞襄政务大臣”雏形),排斥异己(如恭亲王),独断专行。
* **后妃(尤其慈禧)的危机感:** 逃亡路上的艰辛和肃顺集团的跋扈(如对待后妃的无礼),让懿贵妃(慈禧)深切感受到自身和儿子载淳(皇位继承人)在失去皇帝庇护后的脆弱。肃顺的专横成为她日后发动政变的直接动因。
* **恭亲王奕欣的机遇与责任:** 咸丰帝命奕欣留京议和,使其成为唯一能与英法交涉的皇室代表。奕欣在极端困难下主持签订了《北京条约》,并目睹了圆明园浩劫,这对他刺激极大,也为他日后主导洋务运动埋下伏笔。同时,留守京师的经历也让他积累了政治资本,成为日后制衡肃顺集团的关键力量。
4. **咸丰帝的彻底崩溃:** 圆明园被焚的消息成为压垮咸丰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身体和精神彻底崩溃,基本丧失了理政能力,这进一步加剧了热河行宫权力核心的真空和肃顺集团的专权。
因此,“北狩热河”绝非简单的战略转移,而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地震。它标志着咸丰帝统治的彻底失败,暴露了清廷核心的腐朽,直接引发了圆明园的灾难,并深刻改变了晚清的政治格局——肃顺集团的专横、慈禧对权力的觉醒、恭亲王的崛起,这三股力量在热河的碰撞,将很快引爆一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宫廷政变(辛酉政变)。懿贵妃(慈禧)在这场逃亡中,完成了从深宫宠妃到政治斗争参与者的关键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