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字狱与四库全书（1/2）
【历史现场】
虎丘剑池的寒光终究未能染上帝王之血。白莲教的刺杀计划，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名混入苏州织造府的教徒，在搬运那桶暗藏火药的“泔水”时，因过度紧张引起了侍卫的怀疑。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虎丘千人石的伏击计划。乾隆震怒之余，也惊出一身冷汗，苏州全城立刻陷入恐怖的戒严和大搜捕。刘之协等人侥幸逃脱，但苦心经营的江南网络遭受重创，刺杀行动被迫流产。
带着虎丘的余悸和对江南吏治更深的疑虑，乾隆结束了首次南巡，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春返回了紫禁城。虎丘的刀光剑影提醒他，除了看得见的叛乱（如金川、白莲教），还有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力量在暗流涌动——**思想**。尤其是那些握有笔杆子的读书人！他们能用文字颂扬盛世，也能用文字动摇国本！他需要一把既能梳理文化、彰显文治，又能牢牢钳制思想的“双刃剑”。
这把剑的“锋刃”，很快就在一场看似普通的诗案中淬火而出。
江苏东台县。乾隆十八年（1753年）深秋，阴雨连绵。简陋的县学书斋里，一位名叫徐述夔的老举人，正伏案疾书。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屡试不第，心中积郁难平。窗外秋风萧瑟，扫过庭院中几片残破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悲鸣。一股愤懑之情涌上心头，他提笔在一首旧作《咏芭蕉》旁，愤然加了两句：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写完，他掷笔长叹，浑然不知这两句发泄个人牢骚的诗句，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徐述夔病逝后，其子徐怀祖为父刊印遗集《一柱楼诗》。诗集流传开来。这本是寻常之事，却被一个与徐家有仇怨的乡绅蔡嘉树盯上。蔡嘉树如获至宝，立刻将诗集连同那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作为“悖逆”铁证，密告官府！
奏折如同沾着毒液的箭矢，飞入紫禁城，直达乾隆的御案。
“清风不识字？”乾隆的目光落在这五个字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清风”——暗指谁？我大清以“清”为国号！“不识字”——是在讽刺我满洲入主中原，乃无文无礼之蛮夷？“乱翻书”——更是恶毒！影射我大清入主中原是“胡乱翻动”汉家典籍、扰乱纲常？！这哪里是咏芭蕉？分明是借古讽今，诋毁国朝，煽动华夷之辨！其心可诛！
“查！给朕彻查！”乾隆的朱批带着雷霆之怒，“徐述夔虽死，其心可诛！戮尸枭首！子孙族人，按律连坐！凡刊印、传阅、收藏此逆书者，一概严惩不贷！江苏学政、巡抚，失察之罪难逃！”
皇帝的震怒如同瘟疫般在江南官场蔓延。一场针对《一柱楼诗》的残酷文字狱风暴瞬间席卷开来！徐述夔的坟墓被掘开，腐朽的尸身被拖出，在闹市“戮尸枭首”，头颅悬挂城楼示众！其子徐怀祖已死，亦被开棺戮尸！孙辈、族人、门生故旧数十人，或斩立决，或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江苏学政、布政使等高官被革职查办。一时间，江南士林噤若寒蝉，家家户户翻箱倒柜，焚毁可能有“违碍”字句的书籍文稿，唯恐惹祸上身。一句“清风不识字”，竟酿成数十条人命灰飞烟灭的惨剧！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在翰林院供职的年轻编修纪昀（纪晓岚），听闻此案详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博览群书，家中珍藏着一部明末抗清名将**袁崇焕**的文集抄本。袁崇焕当年被崇祯冤杀，其事迹在清初是绝对的禁忌！书中那些慷慨激昂、指斥“虏酋”的文字，若被翻出来，何止是“清风不识字”的罪过？那将是灭族之祸！
纪晓岚回到家中，看着书架上那部用蓝布包裹、藏在最里层的《袁督师集》，如同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烧掉？这是孤本，是珍贵的历史！留下？一旦被抄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即刻去南书房觐见！”
纪晓岚心头狂跳！难道…难道有人告密？！他强作镇定，换上官服，临出门前，目光再次扫过书架，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袁督师集》，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用来装炭火的**破旧藤筐**上！他迅速将书塞进筐底，又胡乱抓了几把散乱的旧书稿和废纸盖在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堆等待清理的垃圾。然后，他对管家低声急促吩咐：“看好这个炭筐！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许动里面的东西！等我回来！”
南书房内，气氛却并非纪晓岚想象的肃杀。乾隆端坐御案后，神情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看到纪晓岚进来，放下手中的奏折，开门见山：
“纪昀，朕欲修一部旷古未有之大书！”
纪晓岚一愣，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臣恭聆圣谕。”
乾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自皇祖、皇考以来，我大清承平日久，文教昌明，典籍浩繁。然古今载籍，散佚错讹者不知凡几！朕欲集天下英才，搜罗古今一切书籍，分门别类，去伪存真，汇纂成一部包罗万象、传承万世之巨着！其规模，当远超前朝《永乐大典》！书名，朕都想好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四库全书》！”**
“四库？”纪晓岚心中一动，这是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全书”二字更是气魄惊人！
“正是！”乾隆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厚重的典籍，“此书，将囊括天下所有学问！天文地理，医卜星象，农工技艺，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无所不包！凡有益于世道人心、有裨于治国安邦者，皆收其中！由你，纪昀，领衔担任总纂官！”
一股巨大的荣耀感和使命感瞬间淹没了纪晓岚！修撰如此宏大的典籍，是每一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伟业！他激动地跪倒在地：“臣纪昀，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然而，乾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纪晓岚刚刚燃起的热情火焰。
乾隆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声音也陡然转寒：“修书，是为了彰文治，也是为了**正人心、息邪说**！凡书中内容，有诋毁本朝者，有悖逆纲常者，有倡言异端者，有荒诞不经者…一律严加审查！该删则删，该改则改！至于那些悖逆狂吠、蛊惑人心之书，譬如徐述夔之流所作…查实之后，**就地销毁**！片纸不留！此事，关乎国本，你身为总纂官，务必慎之又慎！明白吗？”
“销毁…”纪晓岚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真正的意图！《四库全书》不仅是文化盛举，更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文化清洗**！是要借修书之名，行禁毁之实！将所有不利于大清统治的思想痕迹，彻底抹去！他想到了家中那本藏在炭筐里的《袁督师集》，一股寒意透彻骨髓。
“臣…明白！”纪晓岚艰难地叩首，声音有些发涩。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无比荣耀、也无比危险的使命。
《四库全书》的编纂工程轰轰烈烈地启动了。全国各地的藏书楼、私人藏书家，甚至地方官府，都收到了征集书籍的严旨。海量的书籍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京城，堆满了翰林院和武英殿特设的“四库馆”。成百上千的翰林学士、饱学鸿儒被征召而来，在纪晓岚等人的带领下，开始了浩繁的校勘、编纂工作。
纪晓岚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兢兢业业。他学识渊博，机敏过人，处理各种学术难题游刃有余，深得同僚敬重。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那些被贴上“违碍”、“禁毁”标签，即将付之一炬的书籍时，他的心都在滴血。那些书，可能是孤本，可能是承载着历史真相、先贤思想的珍贵载体！就这样，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就要永远消失在火焰中？
一天，他在审核一批从江南送来的待销毁书目时，手指划过一份名单，目光猛地一凝！上面赫然列着几个刺眼的书名：
**《袁崇焕奏疏集》**
**《袁督师遗稿》**
**《东江疏揭》**（毛文龙旧部记录，涉及袁崇焕杀毛文龙公案）
冷汗瞬间浸透了纪晓岚的里衣！朝廷果然在系统性地销毁关于袁崇焕的一切文字！如果家中那本被搜出来…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这份待销毁书目清单的末尾，夹杂在一堆道教炼丹、风水堪舆的“杂书”中，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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