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风玉门(1/2)
历史现场
光绪二年(1876年)的春天,左宗棠的大军正从肃州(酒泉)陆续开拔,出嘉峪关,踏上西征阿古柏的漫漫长路。车辚辚,马萧萧,士卒怀抱着建功立业的憧憬与对未知戈壁的忐忑,行进在古老的河西走廊上。左宗棠本人,在部署完先头部队后,也即将启程。行前,他照例轻车简从,到肃州城外巡视最后的营地和粮台。
马车行进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厚厚的浮土,扬起阵阵黄尘,扑入车帘。左宗棠微微蹙眉,掀起帘布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时值仲春,本该有些绿意的时节,目光所及,却是满目土黄。道旁稀稀拉拉有几株歪脖子老树,树皮皲裂,枝叶蒙尘,了无生气。远处的山峦,也是光秃秃的,被风蚀出沟壑纵横的苍凉面貌。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刮来,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打得车篷噼啪作响,人马几乎无法睁眼。风过后,人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黄土,道上的车辙印也被抹平了不少。
“这风沙……”左宗棠放下帘子,拍了拍袍服上的尘土,对随行的幕僚感叹,“比十年前我初到西北时,似乎更烈了。天地玄黄,百姓何以安居?士卒长途跋涉,何以蔽日歇脚?”
幕僚答道:“大帅,此地自古干旱少雨,风沙是常事。所谓‘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便是这荒凉苦寒。”
“‘春风不度玉门关’……”左宗棠默念着这句古诗,眼神却变得悠远而坚定,“那是诗人哀叹边塞的凄苦。我等既来此,为国戍边,收复疆土,难道就不能让这春风,也度一度玉门关么?”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数日后,在肃州大营召开的西征军务会议上,商议完粮饷、进军路线等正事后,左宗棠忽然抛出了一个让许多将领感到意外的议题。
“本帅有一事,需着各部办理,并持之以恒。”他环视众人,缓缓道,“自此次大军西行始,凡我军所过之处,官道两旁,宜广植树木。从陕西长武至甘肃会宁、定西,再至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出关之路,凡可栽种之地,皆需种树。杨、柳、榆、槐,择其易生者为之。”
帐中安静了片刻。种植树木?这与行军打仗、收复失地有何干系?一位性情较直的参将忍不住问道:“大帅,我军西征,重在克敌制胜。栽树种柳,乃民间细务,且非一朝一夕之功,何必分散精力?”
左宗棠并未动怒,他知道需要说服这些满脑子打仗的部下。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西北地图前,用手指划过大军将要行进的漫长路线。
“诸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声音沉稳,条分缕析,“我军西征,路途数千里,戈壁荒漠相接。此行栽树,绝非细务,实乃军事所需、民生所系、长治久安之基!”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其一,固路基,利行军。 道旁有树,根系可固结沙土,减少雨水冲刷,保护官道路基不易损坏。我军粮秣辎重,全赖此路运输,路稳则运畅。将来驿站、塘汛(哨所)设于绿荫之下,人马皆得休息,岂不胜于曝晒风沙之中?”
“其二,荫行人,收民心。 新疆收复后,商旅往来,百姓迁徙,皆需此道。烈日风沙中,有一片树荫可供歇脚,有一口井泉(常与植树护堤相关)可供饮用,他们便知王师不仅能打仗,亦能造福地方。民心向背,常在细微处。”
“其三,改地脉,宜生聚。 此地干旱,风沙肆虐,一大原因是树木稀少,地气不固。广植树木,可逐渐涵养水源,调节小气候,减少风沙。地脉润泽,则草木渐丰,百姓方可安居,屯田方可长久。此乃为百年计,非仅为一时行军也!”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本帅意已决。各营需拨出专款,购买树苗,亦可发动沿途百姓参与,给予粮钱补助。所植之树,须责成地方官府或驻军分段保护,严禁砍伐。本帅将不时派员查验,成活多寡,亦列为考核之一!”
统帅说得如此透彻坚决,众将再无异议,齐声领命。于是,一道特别的“植柳令”随着西征的号角,传递到各营各部。
最初,士兵们对这项额外任务颇有些不以为然。打仗就打仗,怎么还要当起种树的农夫?但在军令之下,无人敢违抗。每到驻扎地或行军间隙,只要条件允许,官兵们便在道旁挖坑、栽苗、浇水。一些来自湖南、江浙的士兵,看着手中柔弱树苗和脚下干裂的黄土地,心里直打鼓:“这能活吗?”
左宗棠自己则以身作则。在兰州驻节时,他亲自到黄河边察看植树情况,甚至亲手栽下几株柳树。他对身边的兰州道台说:“你不要小看这一株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今天种下的是树苗,将来长成的,是屏障,是生机,是大清在西北稳固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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