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衣主教(2/2)
然而,令他们失望乃至心寒的是,贝尔大主教如同石雕一般,对于这项明显冲击传统教会亦常常维护的社会秩序的任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那平静无波的面容,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心丝毫动向。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贵族们行礼后鱼贯退出石厅,艾伦·莫顿也被威尔留下交代具体事宜。年轻的小布鲁斯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人群最后,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他迅速靠近正准备离开的威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陛下,请留步。有要事禀报。”
威尔停下脚步,看向这位虽出身大贵族家庭,却在之前平叛中立下功劳、并表现出开明倾向的年轻骑士。
小布鲁斯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傍晚,我父亲,他在城西那座属于克莱顿商人名下的宅邸地下室,秘密会见了阿索尔伯爵、卡伦德的约翰男爵和斯昆的威廉男爵,密谈持续了近一两个小时。”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而且,就在今天会议开始前不到一小时,我父亲以私人弥撒的名义,单独拜访了贝尔大主教,他们在祈祷室谈了约一刻钟。”
威尔眼中锐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拍了拍小布鲁斯的肩膀,声音平静:“我知道了,罗伯特,你做得很好。回去吧,保持警惕,但不要让你父亲察觉。”
小布鲁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迅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威尔站在原地,眼神深邃,老布鲁斯等人的秘密集会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们如此迅速地找上贝尔大主教,则说明反对者正在尝试借助宗教这面大旗,这需要他立刻确认大主教的态度。
事实上,就在昨夜,在公布主考官人选之前,威尔已经与詹姆斯·贝尔大主教在王宫一间隔绝内外的密室中进行过一次长谈。此刻,得知老布鲁斯今早的举动后,威尔更加确认昨夜那次谈话的必要性与正确性。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银灯,光线昏黄。威尔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大主教阁下,我知道即将颁布的《求贤令》以及后续的一系列措施,可能会让教会内部一些保守派感到不安,认为这动摇了上帝设定的传统秩序。”
贝尔大主教手持念珠,神情平静:“陛下明鉴。教会确实关注社会的稳定与秩序的和谐,任何剧烈的变动,都可能引发灵魂上的困惑。”
威尔看着他,目光坦诚而锐利:“但阁下也清楚,苏格兰要真正强大,摆脱南方巨邻的阴影,甚至在未来可能到来的信仰风雨中屹立不倒,就必须打破一些固有的枷锁。我们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才,而非仅仅拥有高贵血统的庸碌之辈,这与教会选拔虔诚且有能力的教士管理教务,其内核并无不同。”
大主教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理念上,陛下所言有其道理,但具体施行,阻力巨大。教会若公开支持,恐引内部纷争,且……确实有违数百年来维系的社会规范。”
威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巨大的分量:“我明白教会的立场需要权衡,我亦不要求阁下在明面上公开为《求贤令》呐喊助威。我只需要阁下,以及阁下所代表的苏格兰教会,保持沉默,不对此事发表任何反对意见。这,就是对王国新政最大的支持。”
贝尔大主教抬起眼,看向威尔:“沉默,有时比表态更需要勇气,也会付出代价。陛下,您需要教会沉默,教会又能得到什么?以确保在未来的‘风雨’中,苏格兰的教会能更有力量地守护羊群?”
威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此向阁下承诺,待苏格兰王权稳固,国力强盛,在国际事务中拥有足够影响力之时,孤必将动用王国一切资源,全力支持阁下角逐红衣主教之位。教廷中,应有苏格兰的声音,而阁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强大的苏格兰,需要一位在教廷内部拥有崇高地位的红衣大主教作为依托。”
密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油脂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贝尔大主教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红衣主教的红帽子,对于任何一位有抱负的教会领袖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终极目标之一。
这不仅仅是个人荣耀,更意味着苏格兰教会将在天主教世界中获得前所未有的独立性和话语权。
许久,贝尔大主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陛下的远见,令人钦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世俗人才的选拔,确是国王陛下的权柄,教会的主要职责在于引导信徒的灵魂。只要陛下的新政不违背核心教义,教会自然不会对世俗事务妄加干涉。”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确保圣安德鲁斯主教座堂,以及我影响所及的大部分教区,对此事保持……必要的静默。”
这就是为什么,在今天的御前会议上,面对旧贵族们投来的求助目光,贝尔大主教选择了如同山峦般沉默。他与国王之间,已经达成了一项超越眼前争议的、关乎未来的重要约定。
没有教会的公开支持,但同样也没有教会的反对,这对威尔而言,已经足够了。他成功地将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潜在阻力,用一顶未来的红帽子,化解于无形。至少,在考试顺利进行之前,教会这关,算是暂时通过了。
任命既下,艾伦·莫顿很快就在王家学院旁设立起了临时的考试筹备司。年轻的书记官、度支署的吏员,以及少数几位从王家学院抽调来的教授进出忙碌,将国王那惊世骇俗的想法,一点点变为具体的考试条规、考场布置和保密试题。
旧贵族们,包括老布鲁斯,只能冷眼旁观,等待着看这场由“账房先生”主导的、缺乏“传统底蕴”的考试,最终会闹出怎样的笑话,又会选出怎样一些“不合时宜”的“人才”。而那股因贝尔大主教异常沉默而愈发浓重的疑云,也笼罩在珀斯上空,让反对者们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