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场绵密的雨（程玄明个人）（2/2）

在那人持续不断、如同毒液般缓慢渗透的引导下，被至亲背叛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怨恨，以及巨大的迷茫和不解，终于冲垮了我的理智。我做了一个让我在此后无数个日夜，悔恨噬心、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答应了那人的要求，接替父亲未竟的“使命”，继续监视顾家，并按照指示，一步步引导念安，去找到他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

后来，凭借在顾家多年积累的信任和进入系统后获取的权限，我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调查。真相，如同剥开血痂，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伤口。

我父亲，程墨，才是那个最初的背叛者。他早已被一个名为“它”的庞大势力渗透、控制。

顾爷爷与父亲那般深厚的情谊，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

多么可笑。

那我呢？我这些年对念安的陪伴，那些发自内心的欢笑与依赖，那些在顾家老宅里度过的、阳光灿烂的午后……难道也都是假的吗？我存在的意义，难道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充满恶意的棋子？

更可笑的是，我发现自己连怨恨父亲的资格都没有。当年，他恐怕早已意识到那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任务，但他还是选择了前往。是为了用他的死，保全尚且年幼无知的我？还是为了用这“壮烈牺牲”的假象，暂时迷惑“它”的眼睛，为我换取几年喘息的时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终于拨开重重迷雾，看清这所有悲剧的源头，并非我曾深信不疑的顾家，而是流淌在我自己血脉里、无法摆脱的原罪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已深陷泥潭，被“它”牢牢掌控，再也无法脱身。

再后来，在我的“引导”下，念安终于找到了那个人——无心先生。

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有着超越凡俗的温柔，历经沧桑却依旧保持着的温暖内核，以及面对任何困境都毫不动摇的坚定。他就像念安本身一样，纯净而强大。他配得上念安这么多年锲而不舍的寻找，配得上顾爷爷临终前都无法放下的牵挂。

我看着他们，从最初的隔阂、试探，到后来的相知相依，亲密无间。我看着无心先生，用他独有的方式，一点点融化念安为自己套上的那层厚厚冷硬的外壳，让他重新打开内心，变得柔软，偶尔甚至会露出我记忆深处，那个八岁以前的、会毫无顾忌大笑的念安的影子。

说实话，看到念安这样的变化，我是由衷为他高兴的。

可这份高兴，却像淬了毒的蜜糖，甜腻之后，是穿肠腐骨的苦涩和煎熬。我只能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沉默地、身不由己地看着他们，在我和“它”共同铺设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充满阴谋与危险的深渊。

而我，毫无办法。

就像此刻，我只能沉默地看着他们走向登机口，前往杭州，前往下一个未知的陷阱。心里那点微弱的、想要反抗的勇气，在血脉的桎梏和多年的驯化下，甚至不敢生出丝毫火星。

我想，或许我从未真正长大过。

自始至终，我还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在顾家老宅门口，嚅嗫着不敢向前的、怯懦的小孩。

而命运的齿轮，冰冷、精确、残酷，它从不理会个人的悲喜与挣扎，始终一刻不停地转动着，直至将我们所有人——我，无心先生，还有我在这虚伪一生中，唯一真心对待过的朋友，念安——都碾碎成齑粉。

我走出机场，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伸出手，冰凉的雨点落在掌心，迅速晕开一片湿痕。

瞧，又下雨了。

这场绵密不绝的雨，大概，永远不会停了。